第72层的天空不是灰色也不是彩色补丁,是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边缘还在冒烟。地面布满了裂缝,裂缝的宽度不一,有的窄到能一步跨过,有的宽到需要绕行好几百米。裂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岩浆的橙红色光,光不强但热,站在裂缝边上能感觉到热浪从脚底往上涌,像站在刚熄灭的烤炉前面。
系统的提示音从暗红色的天空降下来,声音被热浪扭曲了,听起来像有人在隔着一层水说话。“规则风暴将在十分钟后降临,持续一小时。风暴期间,规则能量乱流将随机出现,请玩家自行寻找掩体。”沈鹿溪听完提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暗红色的云层在翻滚,不是风在吹,是规则能量在云层里面打架,金色、黑色、红色三种颜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互不相让。她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风暴的能量强度——比K先生预警的还要强至少两个等级。规则封印石还剩一次机会,用在防御上,还是用在保命上?
“找掩体!坚固的,有顶的,能挡风的!”沈鹿溪的声音在空旷的裂缝区传出去很远,撞在远处的断壁上又弹回来,回声叠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老周带着三个人往左边跑,找到了一处断壁的凹坑,坑不深但够大,能让三到四个人蹲在里面。铁壁把铁板竖在凹坑前面当挡板。长腿带着两个人往右边跑,找到了一处倒塌的石柱群,柱子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中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空洞。老猫没有跑,她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掏出绷带和止血带分给身边的人,每个人发两条,发完了把医药箱背好,拉紧 straps。
顾渊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掌心,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在边缘一跳一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个人在紧张时的脉搏。他感觉到了——风暴的能量频率跟他体内的黑色纹路频率在同步。
“姐姐,风暴的能量跟我的黑色纹路是同源的。”
沈鹿溪走到他身边,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光照亮了她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能控制吗?”
“不能。但能抗。”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黑色纹路的跳动越来越剧烈,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向外扩散,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黑色护罩。护罩不厚,像一层黑色的薄膜,薄膜的表面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风暴降临的瞬间,暗红色的天空炸开了。不是打雷,是天空本身在碎裂,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钢化玻璃,裂纹从云层中心向四周延伸,裂纹里涌出的不是光,是规则能量乱流。乱流没有方向,没有规律,像无数条看不见的鞭子在空气中抽打。第一条乱流抽在队伍左侧的一根断柱上,断柱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几块。第二条乱流抽在地面上,地面裂开了一条新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在几秒内从几厘米扩大到几米。第三条乱流抽在了那个叫“小赵”的年轻男人身上。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就被乱流绞碎了。不是炸开,是绞碎,像把一块肉塞进了没有盖子的搅拌机,血肉骨头混在一起被拧成了麻花。
沈鹿溪没有看见他死的那一刻,因为她的银色纹路在风暴降临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啸,不是声音的尖啸,是能量层面的尖啸,像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拉响了防空警报。她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地面,在她和顾渊舟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银色护盾。护盾的表面有规则编码在流动,每一条乱流抽在护盾上都会让编码闪烁一下。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护盾在变薄。
“所有人,往顾渊舟靠!”她喊了一声。
铁壁第一个冲过来,铁板举过头顶挡着乱流,铁板上被抽出了好几道凹痕。老猫背着医药箱跑过来,医药箱的背带断了一根,她单手抓着箱子口。长腿跑得最快,但他跑过了头,差点冲进裂缝里,铁壁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顾渊舟的黑色护罩在沈鹿溪喊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张开了。不是他主动张开的,是黑色纹路自动激活的。护罩的直径从不到一米扩张到了三米,够十个人挤在里面。他站在护罩中央,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对准天空,黑色纹路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喷泉一样往上冲,在头顶形成一个伞状的黑色穹顶。乱流抽在穹顶上,穹顶会震动一下,但不会破。他的手臂在抖,手指在抖,嘴角有血渗出来,但他没有放下手。
情绪之钥在沈鹿溪的口袋里炸开了。不是物理的炸开,是能量的炸开——钥匙感应到了风暴中弥漫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绝望,所有情绪都被风暴放大了,放大到变成了实体。她看见苏念真站在裂缝边缘。穿着那件印着牡丹花的毛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伤,嘴角那半个笑还在。苏念真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说的是“鹿溪”。沈鹿溪的手指动了,但不是去抓那个幻象,是伸进了口袋,摸到了情绪之钥。钥匙在她手心里发烫,她把钥匙握紧,闭上眼睛,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钥匙。钥匙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光照亮了她的意识深处,把那些被放大的情绪一个一个地压了回去。恐惧压回了箱子底,愤怒压回了箱子底,悲伤压回了箱子底。苏念真的幻象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消失了。
她没有哭,因为没时间哭。
剩下的九个人挤在顾渊舟的黑色护罩里。有人蹲着,有人跪着,有人趴着。老猫在给一个手臂被乱流划伤的队员包扎,铁壁把铁板顶在头顶当第二层防护,长腿缩在人群最中间抱着膝盖。沈鹿溪走到顾渊舟身边,站在他的右手下方,伸手托住了他举过头顶的右手肘。银色纹路的能量从她的掌心流入他的手臂,沿着他的黑色纹路往上走,在他的肩膀处汇合。银色和黑色在护罩顶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厚的穹顶。
“姐姐,手酸。”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不像是在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决的事实。
沈鹿溪的手从手肘滑到他的手腕上,握住了。“撑着。还有半小时。”
风暴持续了一整个小时。暗红色的天空在第六十分钟的时候裂开了最后一道缝,然后所有裂缝同时合拢,像有人把一幅撕碎的画重新拼了回去。云层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地面的裂缝没有再扩大,裂缝里的橙红色光熄灭了,热浪退去,空气变凉。规则能量乱流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顾渊舟的黑色护罩在风暴结束的那一刻碎了,不是慢慢地碎,是瞬间碎,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玻璃。碎片在空中分解成黑色的光点,光点飘了不到一秒就灭了。他的手从空中垂下来,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前倒。沈鹿溪接住了他。
他趴在她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急促但不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从掌心退到了手腕,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活着。”他说了一个字。沈鹿溪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银色纹路在他脊椎上检查了一圈。没有新伤,黑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心脏没有异常,意识清晰。她把他从肩膀上推开,看着他的脸。“谢谢。”他说过会保护她,她一直没有道谢。现在她说了。顾渊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鹿溪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指尖交叉的十指相扣。银色和黑色的光在两人掌心之间跳跃,没有亮很久,只亮了一下就灭了。顾渊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银色纹路残余的光。他没有说话,手指收紧了。
老猫蹲在几米外收拾医药箱,把散落的绷带一卷一卷地塞回去,把止血带叠好放整齐。她抬头看了一眼沈鹿溪和顾渊舟,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什么也没说。铁壁把铁板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肩上,长腿从人群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大家都没有说话,各自收拾残局,清点物资,检查伤口。
第71层的死亡人数是一人。小赵的尸体已经不在了,被规则乱流绞碎的那块地面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像有人在这里倒了一桶红油漆。沈鹿溪从那摊痕迹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她从口袋里掏出神弃之地的地图碎片,用红笔在第72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子旁边写了一个字。“险。”
顾渊舟走在她身后,右手的黑色纹路在掌心一跳一跳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扩散。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干了的血痕,他没有擦,也没有让沈鹿溪帮他擦。沈鹿溪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在嘴角擦了两下,湿纸巾上多了暗红色的痕迹。他把湿纸巾叠好放进口袋,没有扔。
“姐姐,风暴期间你看到了苏念真。”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情绪之钥告诉我你看到了她。”她把地图碎片装回口袋,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他听得见。“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毛衣。嘴角挂着那半个笑。像以前一样。”
顾渊舟没有接话。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跟她并排走。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碰一下,但没有再握在一起。
队伍在第73层入口处停下来休整。入口是一扇无限高的门,门板是纯黑色的,没有纹路没有雕刻没有门把手。门缝里有光透出来,光不是从门后照过来的,是从门板本身发出来的。沈鹿溪站在门前,用规则痕迹感知了一下门后的规则——慈悯之神的设计,未完成,回廊长度无限,出口随机。她把掌心的银色纹路按在门板上,门板震动了一下,门缝里的光变亮了。
“第73层,无尽回廊。设计者,慈悯。”她转过身看着顾渊舟。“你的碎片,拆她的副本。速通。”顾渊舟走到门前,右手按在门板上沈鹿溪的手印旁边。黑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门板,门板上的黑色开始流动。不是被黑色能量染黑的,门本来就是黑的,他的能量让黑色活了起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在门板上扩散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门开了一条缝,窄到只能侧身通过。
沈鹿溪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顾渊舟跟在后面。两人的手在门缝里碰了一下。这次她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