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层被重写规则后的圆形大厅成了临时营地。大厅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头，表面有银色的规则编码在缓慢流动。沈鹿溪用规则痕迹在墙壁上开出了几个凹坑，把背包里的物资分门别类放进去——压缩饼干、瓶装水、急救包、备用电池。铁壁在大厅中央用铁板和碎石搭了一个简易的火塘，火塘里没有火，但铁板在规则能量的作用下自己发热，把周围一米的空气加热到了二十度。老猫把医药箱打开，把绷带、碘伏、止血带、抗生素分门别类摆好，每一样都放在顺手的位置。
三十多个人坐在火塘周围。有的人靠着背包，有的人靠着墙壁，有的人直接躺在睡袋上。第71层到第74层只用了不到一天，但每个人都感觉过了很久，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过一层都在少东西。有人失去了队友，有人失去了记忆，有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老周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第75层的初步攻略。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怪物的大致形状——没有四肢，只有一个躯干和一个巨大的头，头的比例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二。“智神的副本，BOSS是幻象制造者。会在进入者的脑子里制造幻象，幻象的内容是每个人最恐惧的事。打败它的方法不是攻击，是面对。”
沈鹿溪坐在火塘正北方，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光照亮了她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她的面前摊着规则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第75层的规则分析和破解方案。“智神的规则是完整的，没有漏洞。他的副本不能重写，不能绕过，只能正面通关。每个人进去都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看到了，面对了，幻象就破了。逃避了，退缩了，幻象就会变成实体杀了你。”
有人举手。“如果我的恐惧是杀死队友怎么办？幻象会让我动手吗？”
沈鹿溪看着那个人，一个年轻的短发女生，ID叫“青禾”。“会。幻象会用你最恐惧的方式攻击你。如果你害怕伤害队友，幻象就会伪装成你的队友，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他们。破解方法是——在进入副本之前，先跟队友约定一个暗号。幻象不知道暗号，问暗号答不上来的就不是人。”她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今天天气”。把纸折好，传给下一个人。“暗号自己定，不要公开。进本之后，先对暗号，对不上的一律当幻象处理。”
火塘的暖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疲惫和紧张都照淡了一些。老猫在给大家分发压缩饼干和果酱，果酱是草莓味的，从K先生那里拿的物资。长腿接过饼干，用手指挖了一坨果酱塞进嘴里，眯着眼睛说了一句“甜的”。铁壁把果酱抹在饼干上，递给旁边的人。有人开始低声聊天，聊的不是副本，不是规则，不是死亡。聊的是以前的事——进塔之前在做什么工作，喜欢吃什么，家里养了什么宠物。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密，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沙沙，盖住了远处传来的规则风暴的余音。
顾渊舟坐在大厅最角落的地方，背靠着墙，膝盖蜷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掌心朝上，黑色纹路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圈浅浅的黑环。他的灰色瞳孔盯着火塘周围的人，看着他们分饼干、递果酱、聊以前的事。没有人跟他说话。
一个男人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顾渊舟面前蹲下来。他是混沌战场里被顾渊舟救过的那个，ID叫“大刘”，左脸上有一道疤，是猎杀者的短刀划的。“你救过我的命。在混沌战场，猎杀者从背后偷袭我，是你把我推开的。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刚救出沈鹿溪，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推了我一把。”顾渊舟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右手。“不记得了。”
大刘笑了一下，嘴角的疤跟着扯了一下。“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他站起来回到火塘边，从老猫手里接过两块饼干，一块自己吃，一块放在顾渊舟脚边。饼干用塑料袋包着，草莓果酱从袋子边缘渗出来一点，在塑料袋上晕开一小片粉红色。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是个女的，ID叫“小鱼”，短发，耳朵上有一排耳洞但没戴耳环。她在第72层规则风暴中被乱流划伤了手臂，顾渊舟的黑色护罩罩住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哭。那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护罩扩大了一米，把她包了进来。“你也没看我。就站在那举着手，手在抖，血从嘴角流下来了，但你手没放下来。”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放在顾渊舟的另一只脚边。
一个接一个。有人站起来说一句，有人不说，只是走过来把饼干或水放在他脚边。饼干堆了一小堆，水瓶排成一排。他脚边的空地放不下了，有人把东西放在他膝盖旁边。
沈鹿溪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顾渊舟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银色纹路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渊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塘里铁板的温度降了一度，老猫又加了一块规则碎片进去加热。顾渊舟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你们是第一批没有抛弃我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火塘里铁板发热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安静到能听见三十多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声音。他把头低了下去，刘海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下巴的抖动。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进了黑色纹路的纹路里。沈鹿溪伸出手，把他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掌心里。银色纹路和黑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
老周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地上，用记号笔在纸中央写了三个字——“弑神盟”。字写得不漂亮，但很大，力透纸背，笔画粗得像小孩用蜡笔画画。他把纸放在火塘旁边，用一块石头压住边角。“每个人签个名。不签也行，按手印。”
有人用记号笔在纸上签了ID，有人按了手印，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顾渊舟用拇指蘸了蘸草莓果酱，在纸的右下角按了一个粉红色的拇指印。
沈鹿溪从背包里拿出规则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盘腿坐在火塘边，银色纹路在暖黄色的火光中亮着，光照亮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弑神计划分三阶段。第一阶段，收集规则碎片。目前已收集百分之四十二。缺口在高层副本里，第75层到第100层，每一层都有至少一块碎片。第二阶段，让全服玩家停止恐惧六十秒。曙光计划已经有三千多人加入，在各自的副本里练习情绪控制。第三阶段，同时攻击四名神明。战神、智神、死神、慈悯。杀一个没用，其他三个会补位。必须同时杀死四个。”
老周举手。“怎么同时杀？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沈鹿溪把规则笔记本翻到后面一页，上面画了一张四象限图。左上角写着“战神——第81层”，右上角写着“智神——第86层”，左下角写着“死神——第91层”，右下角写着“慈悯——第96层”。“他们的本体在这四个层数。副本通关后，会进入对应的神之领域。四支队伍同时进入，同时击杀。时差不能超过十秒。”
“我们有那么多人吗？”
“现在没有。但等我们打到第80层，全服愿意加入的人会比现在多十倍。”沈鹿溪合上笔记本。她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碎片铺在地上，在第75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一阶段从第75层开始。今晚休整，明天早上八点进本。智神的幻象副本，规则是面对恐惧。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看到之后，不要逃，不要攻击，不要闭眼。盯着它看，它就会消失。”
老猫把压饼干的那块石头拿起来放在火塘边，石头的底部被火塘烤干了。她在石头的底部用记号笔画了一个笑脸，把石头放在顾渊舟的饼干堆旁边。顾渊舟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的笑脸画得很随意，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左边。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沈鹿溪站起来，从火塘边走到大厅的另一端，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能量已经快耗尽了，内部的光点不再旋转，只是偶尔闪一下，像一盏快没电的夜灯在最后几小时的挣扎。她把它握在手心，感觉到宝石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从温热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冰凉。最后一次机会，要用在第75层，还是留着第80层？
顾渊舟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从他的嘴里挤出来。“姐姐，明天进第75层，你会看到什么？”
沈鹿溪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会看到苏念真。或者我。”
“也许。”她把宝石装回口袋。“看到了，面对了，就过去了。”
顾渊舟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黑色纹路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圈浅浅的黑环。“姐姐，如果我被幻象控制了，用你的银色纹路打我。打哪里都行，打疼了我就醒了。”
沈鹿溪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度不重，但弹得很准，正中眉心。弹完以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来，擦过他的鼻梁、嘴唇、下巴，最后垂在身侧。
“睡吧。明天还要打副本。”她转身走回火塘边，在自己的睡袋上坐下来。银色纹路在火光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在深呼吸。顾渊舟站在原地，用手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转身走回角落，靠着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着笑脸的石头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火塘的铁板慢慢暗了下去。老猫往上面加了一块规则碎片，碎片在铁板上燃烧，发出金色的光。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有人打呼了，有人在说梦话。沈鹿溪没有睡。她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笔记本，翻到第75页，用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惧。”然后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银色纹路在她的脖子上亮着，光不强，但足够照亮她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