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核心的大厅在残影消散后开始崩塌。穹顶的壁画一块一块地剥落,战神的权杖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光点,智神的书卷在空中烧成灰烬,死神的面具裂成两半,慈悯怀抱的婴儿从她手中滑落坠向地面,在落地之前就化成了黑色的光点消散了。沈鹿溪站在大厅中央,整条右臂的银色纹路还在亮,亮得刺眼。光从她的指尖、手背、小臂、手肘、肩膀同时往外溢,像皮肤底下埋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顾渊舟站在她身边,右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白色的纱布变成了暗红色,在银色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是黑色的。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着笑脸的石头握在手心,石头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鸡蛋。他看着沈鹿溪右臂上那些正在发光的纹路,看着光从她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银色雾气。雾气在空中漂浮,接触到墙面的时候墙面上会出现短暂的规则编码——不是原本的编码,是新的编码,写着“通路”“出口”“安全”。这些新编码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被遗迹本身的规则覆盖了。
沈鹿溪走到大厅北墙那扇被封印的门前。门是黑色的,门板上刻着战神的金色编码,每一行都工整得像印刷体。编码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禁止通行。”她用右手的食指按在门板上,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指尖注入编码。她看见了编码的细节——不是一行字,是无数行字叠在一起,每一层都是一条独立的规则,最表面那层写着“禁止通行”,下面一层写着“封印持续永久”,再下面一层写着“解除条件:持有战神信物”。她找到了那行写着“禁止通行”的编码,用指甲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把“禁止”两个字从编码里面删除了。不是擦掉,是删除,像用键盘上的删除键把两个字从文档里去掉,前后的文字自动拼接在一起。编码变成了“通行”。
门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瞬间开的,像有人从门后面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声音在崩塌的大厅里来回反射,像一连串的雷声。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有银色的光,不是金色,是银色——跟她右臂上纹路的颜色一模一样。
沈鹿溪的手指从门板上放下来,银色纹路在指尖闪了一下就灭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没站稳,是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了一盆水。画面在眼前重叠——阶梯、顾渊舟、老猫、铁壁——每个人的影像都变成了两个,两个叠在一起边缘对不齐,像印刷时套色不准的劣质画册。她伸手扶住了门框,手指在门框上划了一下,指甲盖刮下一小片碎漆。
前世第61层的记忆消失了。不是慢慢模糊的,是瞬间清空的,像一个文件夹被拖进了回收站,连确认窗口都没弹。她记得第61层的副本名字叫“镜中医院”,记得BOSS是一个护士长,记得通关条件是答对十道题。但护士长长什么样?题目的内容是什么?答案是哪些?全空了。那一段记忆像被人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几页纸,纸撕掉了,但胶水还粘在书脊上,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空白。
“姐姐。”顾渊舟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黑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渗入她的脊椎,沿着神经往上走,在她大脑皮层的表面检测到了一片异常的能量空白区。那片区域原本储存着记忆,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规则痕迹残留的银色光点,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森林地面的灰烬中偶尔还能看见几颗没烧完的火星。
“每一次重写,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沈鹿溪站直了身体,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右臂的银色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颜色从银灰变成了纯银色。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能量过载,是因为大脑在重新分配资源。那些被删除的记忆所占用的神经回路正在被规则痕迹的能量重新布线,过程不疼,但很痒,痒到她想伸手去挠头皮。
顾渊舟的左手从她后背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进了黑色纹路的纹路里。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在要发出声音之前停住了。最后他说了一句不是提议,是请求。“用我的记忆替你。我是容器,我的记忆本来就不属于我。忘了就忘了,不心疼。”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银色的光从她右臂的纹路里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灰色瞳孔里映出银色的光,瞳孔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在缓慢扩散。她的右手抬起来,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擦过他右臂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纱布。“不。你的记忆,也是你的。”说完她转身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向下延伸了不知道多少级。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规则的编码,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神明的笔迹——金色工整,黑色潦草,红色狂乱,白色纤细。四种风格的编码交织在一起像四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流淌,互不交融但互不排斥。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编码,什么都没有。沈鹿溪走到桌前,把右手按在书页上。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书本,书页上开始浮现文字。不是神明的编码,是她的笔迹——圆珠笔写在笔记本上的那种字迹,字迹潦草,笔画有断线,墨水颜色不均匀。“规则重写代价:每次消耗规则能量约百分之五,丢失记忆约三十秒到五分钟不等。记忆丢失不可逆。”这是她进塔之前写在规则笔记本封面内侧的话,现在被书本复制到了这里。
顾渊舟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姐姐,你什么时候写的?”
“重生第一天。”沈鹿溪把手从书页上收回来。书页上的字迹开始褪色,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我当时不知道代价具体是多少。现在知道了。重写一次,丢一段记忆。”她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碎片收集进度查看了一下。百分之五十一。这是她重写两次后的结果,每一次重写都会消耗规则能量,消耗的能量补不回来,因为没有副本给她打了。神弃之地的副本通关后不再重置,打一次就没了。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皮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下暴雨。老周从阶梯上跑下来,脸色发白,气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猎杀者……从后面追上来了……至少二十个人……”
沈鹿溪把规则碎片收集进度装回口袋,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出口。出口是一道光圈,光圈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颜色跟江故手杖上那颗宝石一模一样。她没有犹豫,迈进了光圈。顾渊舟跟在后面,老周、老猫、铁壁、长腿和其他人鱼贯而入。
光圈的另一头是第81层的入口大厅。大厅比第80层小很多,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墙壁是灰色的,没有装饰,没有壁画,没有编码。但地面上画着圆形的竞技场,竞技场的边界是一条金色的线,线的内侧写着“战神领域”。
二十多个猎杀者从后面追了上来,从光圈里鱼贯而出。他们的黑色作战服上有新的标志——战神。一把金色的权杖绣在右肩上,权杖的顶端有一颗五角星。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她看见那个标志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警告,是识别。战神的规则能量残留在那些人的作战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条金色的线。
她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银色纹路的能量沿着竞技场的边界线流动,接触到了战神留下的规则编码。编码的内容只有几条,但每一条都很简洁。第一条:“竞技场内,攻击力增加百分之三十。”第二条:“竞技场内,防御力降低百分之十。”第三条:“竞技场内,击杀者获得双倍规则能量。”她没有删除这些编码,她修改了第一条。
“攻击力增加百分之三十”被她改成了“攻击力减少百分之五十”。不是删除文字,是修改数字。三十变成了五十,增加变成了减少。编码在她的意识中变色了,从金色变成了银色。修改完成的那一刻,冲在最前面的猎杀者突然感觉自己的脚步变重了,不是心理作用,是规则生效了。他们的攻击力在迈入竞技场的瞬间被砍了一半,出手的速度慢了,拳头打在铁壁的铁板上留在的不是凹痕,是白印。
铁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铁板从背上卸下来竖在地上当盾牌,挡在沈鹿溪面前。“他们变弱了!”长腿从侧面绕过去,速度比平时快,因为猎杀者的反应速度慢了。他一脚踢在一个猎杀者的膝盖上,那人膝盖反向弯折,惨叫了一声跪倒在地。老猫用手术刀割断了另一个猎杀者的武装带,短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响。老周用规则能量凝聚成的电击棒戳在第三个人的后颈上,那人身体僵直了几秒就昏了过去。
不到五分钟,二十多个猎杀者全部倒下了。有人昏迷,有人受伤,有人被绑住动弹不得。反抗军无人死亡,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铁壁的铁板上多了十几道白印,长腿的鞋底掉了半块,老猫的手术刀卷了刃。
沈鹿溪站在竞技场中央,银色纹路在她的整条右臂上亮着。系统警告的金色面板弹了出来,悬浮在她面前,边缘闪着暗红色的脉冲光。“警告:检测到玩家‘沈鹿溪’拥有规则重写权限。滥用权限将导致永久记忆流失和规则反噬。严重警告:累计重写次数已达三次。建议立即停止使用。”
她把警告面板关掉了。面板在被关闭的瞬间闪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顾渊舟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正在发光的右手。黑色纹路和银色纹路接触的瞬间,两道光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他的灰色瞳孔里有暗红色的光晕在扩散,速度不快,但范围比他刚觉醒神明化时大了许多。“姐姐,下次重写规则,用我的能量。不要用自己的。”
沈鹿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用你的能量,代价谁来付?”
“我付。我忘了东西不会心疼。”
沈鹿溪把手抽了回来。她转身走向第81层的出口,银色的光从她右臂的纹路里漏出来,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黑猫从她背包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些昏迷的猎杀者,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了背包。尾巴从背包拉链的缝隙里垂下来,在沈鹿溪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摆。
沈鹿溪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宝石彻底凉了,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从第一次在K先生的安全屋里拿到它,到现在它彻底熄灭,一共用了十一次。十一次保住了一次。
她把宝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灰色,光滑,没有任何能量残留。把它放回口袋,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