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层的入口是一扇银色门,门后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没有墙壁,只有无尽的黑色虚空,脚下只有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透明步道。步道下面也是虚空,看不见底,偶尔有光从深处闪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深渊里呼吸。沈鹿溪走在最前面,银色纹路在她整条右臂上亮着,光照亮了步道表面——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黑色的虚空。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步道在脚下微微颤动,像走在悬空的玻璃桥上,玻璃随时会碎但还没碎。
队伍在走廊里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第86层的副本入口。入口是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边缘有智神的黑色编码在流动,每一行潦草的字迹末尾都带着一个多余的句号。沈鹿溪没有立刻进去,在光圈旁边的空地上停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摇了摇能听见水在壶底晃荡的声音,不到三分之一。
“原地休整,二十分钟。分批进本,我先进,探明规则后发信号。”她把水壶装回背包,靠着墙坐下来。
银色纹路在她的右臂上缓慢地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律比平时慢,像是累了又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第86层是智神的领域,智神的规则风格是情绪驱动,擅长制造绝望。她在脑子里把智神的所有已知信息过了一遍——规则不完整,常有隐藏条款,NPC的行为模式会随着玩家的情绪波动而改变。如果进去的人情绪不稳定,副本难度会加倍。
老猫在分发最后几包压缩饼干,每人掰一小块,不够吃但能垫垫肚子。铁壁把铁板竖在步道边缘当围栏,防止有人不小心踩空掉下去。长腿蹲在光圈旁边观察里面的能量波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烈是从第81层才加入的。他带着五个人从猎杀者手里逃出来,说自己的队伍被打散了,请求加入弑神联盟。沈鹿溪当时用情绪之钥感知了他的情绪——恐惧的比例很高,但决心也不低,没有检测到恶意,同意他加入了。他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有被规则能量灼伤的旧疤,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后。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人。他坐在离沈鹿溪最远的地方,背靠着步道的透明栏杆,栏杆在他后背的压力下微微弯曲,但没有碎。
“沈鹿溪,我们不应该硬拼。”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眼睛没有看沈鹿溪,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压缩饼干。饼干被他掰成了两半,他没吃,两半都放在膝盖上。“猎杀者还有多少人?财阀那边说至少还有上百个精英。我们不到四十个人,硬拼是送死。”他把饼干拿起来,两半拼在一起,又掰开。“应该用更聪明的方法。献祭一些人,换猎杀者的通行许可。不是白死,是有价值的死。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沈鹿溪看着他,没有说话。银色纹路在她的右臂上亮着,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你是要学教会那一套?”赵烈抬起头看着她。
“教会用活人献祭,造出来的全是怪物。陈默死了,潘墨燃也死了。献祭解决不了问题。你比我清楚。”
赵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那道旧疤被扯了一下,像蜈蚣在爬。“教会是教会,我们是我们。教会的献祭是为了造神,我们的献祭是为了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杀神。如果现在死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又有几个人附和了。七八个声音从队伍的边缘冒出来,有人小声说“赵烈说得有道理”,有人大声说“我不想死”,有人沉默但眼神在飘。沈鹿溪用情绪之钥感知了一下赵烈的情绪变化。恐惧的比例从进队时的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恐惧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新出现的情绪是浅灰色的,不是恐惧的深灰,是另一种灰,像水泥干透之后的颜色。这种情绪的名字叫贪婪。不是对财物的贪婪,是对“活着”的贪婪——为了活着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队友。情绪之钥在感知这种贪婪的时候震动了一下,因为贪婪的表层下面还有更深的颜色——黑色的,跟慈悯之神的意识投影颜色一样。
“姐姐,他是猎杀者的人。”顾渊舟从沈鹿溪身后站起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在掌心炸开,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喷射出来频率快得像蜂鸟振翅。他的灰色瞳孔盯着赵烈,瞳孔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晕在扩散,这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是在给她通牒。她再慢一步,他就会动手。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情绪之钥握在手心,把钥匙的感知范围扩大到整个队伍。赵烈的情绪波形被放大投射到她的意识里——恐惧百分之四十,贪婪百分之三十五,还有一层情绪的波形频率很低,低到几乎检测不到。她把感知频率调到最低,从波纹里提取出了那层被压在最底下的情绪。不是恶意,是信号。他的脑电波里有一组重复的脉冲信号,频率跟猎杀者组织的通讯加密频段完全吻合。他脑子里被植入了规则通讯芯片,不是被收买,是被控制。
“你脑子里有猎杀者的通讯芯片。”沈鹿溪把情绪之钥装回口袋,从背包里拿出K先生给的加密手机,调出了一段录音。录音是K先生发来的,内容是猎杀者组织内部通讯的截获记录。记录里有一条今天凌晨发出的指令:“已派遣四名编外人员混入弑神联盟。任务:制造内部分裂,诱导联盟成员接受献祭方案。编外人员识别特征不公开。”沈鹿溪没有播放录音,把手机屏幕转向赵烈。屏幕上显示着他的ID和猎杀者内部编号。他在加入猎杀者之前是一名散人玩家,被猎杀者捕获后在脑内植入了规则通讯芯片。芯片不是控制他的思想,是在他脑子里设置一个“信标”,信标会在他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激活,替换掉他的判断力。
赵烈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发抖,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过了几秒,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电子合成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时偶尔捕捉到的清晰人声。“任务失败。请求撤离。”声音只持续了片刻就断了。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了。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扩散到了整个手掌。他往前走了一步,沈鹿溪按住了他的手腕。“别杀他。驱逐。再出现在我面前,杀。”
赵烈被两个人架着拖走了。他的右腿在拖行过程中一直拖在地上,运动鞋的鞋底磨穿了,袜子磨破了,脚后跟的皮肤磨掉了,血在透明步道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没有挣扎,因为脑内的通讯芯片在他暴露的那一刻自动关闭了他的运动神经,不是仁慈,是不让他逃跑。
另外三个被确认同伙的人也一并驱逐。剩下四个人跪在地上求饶,说不知道赵烈是猎杀者的人,只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沈鹿溪看着那四个人。“留队察看。再犯,连驱逐的机会都没有。”四人站起来回位置。队伍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鹿溪站在光圈前面,转身面对剩下的所有人。银色纹路在她的整条右臂上亮着,光从指尖一直亮到肩膀。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透明步道在脚下微微颤动的声响。“我们不会用献祭换取生存。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这是猎杀者的逻辑,不是我们的。用献祭换来的通行证,终点是祭坛。你们想死在那上面吗?不想,就跟着我。想,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不拦。”
没有人动。
沈鹿溪转身走进了光圈。银色纹路的光在光圈中闪了一下就被黑色编码吞没了。顾渊舟跟在后面,黑色纹路在光圈中留下一圈暗红色的余波。老猫第三个走进去,背着医药箱,医药箱的背带断了一根她用绳子重新系上了。铁壁扛着铁板跟在后面,铁板表面的白印又多了十几道。
第86层的副本叫“情绪迷宫”。规则很简单——玩家的情绪会实体化成墙壁,恐惧生出石墙,愤怒生出火墙,悲伤生出水墙。只有同时控制住所有情绪,道路才会出现。沈鹿溪站在迷宫的入口银色纹路在她的右臂上亮着。她的情绪很平,经历太多已经没什么能让她恐惧、愤怒或悲伤的了。她怕的东西还在,但她已经把怕锁进了箱子,钥匙扔了,箱子沉到了湖底。迷宫在她面前没有生出任何墙壁。一条直路从入口延伸到出口,她走过去了。三十三个人依次通过,没有一个人被墙壁拦住。
智神的副本在沈鹿溪走出迷宫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叹息。不是人的叹息,是规则层面的叹息,像一本书被人合上时书页之间挤压出来的空气声。副本通关的提示音从头顶降下来。“第86层情绪迷宫副本通关。评价:SS。获得规则能量2500点。获得道具:情绪之钥升级碎片。”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情绪之钥,那是她对苏念真最后的念想之一。钥匙的表面在接触到升级碎片的瞬间亮了一下,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尺寸大了一圈,重量也增加了。她把钥匙握在手心感知了一下新能力——不仅能感知情绪,还能在短时间内中和半径十米内的负面情绪。她把钥匙装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碎片铺在地上在第86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子旁边写了一个字。“清”。不是清理的清,是清空的清。情绪被清空,迷宫就不存在了。
顾渊舟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个“清”字。“姐姐,赵烈被控制了。那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他的本意。”沈鹿溪把地图碎片折好装进口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三十一个人。“不管是不是本意,话已经说出去了,影响已经有了。队伍里还有人觉得献祭是条出路。我要告诉你们出路不是献祭,是通关。通关了,所有人活着出去。通不了关,所有人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她把右手的银色纹路举到眼前看着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这根纹路是神明的标记。它本来是用来回收我的。现在它在我手里,我能用它重写规则,能拆猎杀者的能量炮,能破智神的迷宫。它能做到的事比神明想象的要多。只要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死在猎杀者手里。也不会让你们死在献祭台上。”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但三十一个人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有人眼中是恐惧,有人眼中是怀疑,有人眼中是麻木。现在三十一个人的眼中只有一个东西——信任,不是盲目的信任,是在计算过胜率之后的信任。她的胜率在上升,所以他们的信任也在上升。
沈鹿溪转身走向第87层的入口。银色纹路的光在她右臂上亮着,在黑暗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顾渊舟跟在后面脚步跟她的节奏完全同步。“姐姐,你刚才说‘只要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死’。你说了‘你们’,不是‘大家’也不是‘所有人’。你第一次用‘你们’。”
沈鹿溪没有回答。
第87层的门是一面镜子。镜面不反光,映出的不是人的脸,是规则的编码。沈鹿溪把手按在镜面上,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镜子。镜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白色的光是银色的光。跟她的纹路颜色一模一样。
她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