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神殿的穹顶上，那颗透明的水滴开始变形。不是融化，是拉伸，从球形拉成椭圆形，从椭圆形拉成人的形状。水滴的顶端收缩成头部，两侧伸出双臂，底部裂成两条腿。人形没有颜色，是透明的，像一块雕成人形的玻璃。玻璃人的面部光滑，没有五官，但喉咙处有一个光点在一明一暗地闪，像一个人在吞咽口水。银袍老者的意识投影从玻璃人的胸口走出来，不是穿透玻璃，是从玻璃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
智神。他的身体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金色墙壁。银袍不是布，是规则能量凝聚成的，表面有编码在流动。他比战神矮很多，只比普通人高半个头，但瘦，瘦到肩膀的宽度只有战神的三分之一。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到发光，胡子拖到胸口，胡子的末端也是半透明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跟死神的面具上的眼睛一模一样。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皮。
“沈鹿溪，你的规则重写能力是打破至高规则的关键。”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划出了一条金色的线，线的两端没有尽头，向左右无限延伸。他把线用手指弹了一下，线振动了，振动的频率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声音在金色墙壁之间来回反射。
死神的虚影从地面上升起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水里时的扩散过程倒放，从扩散的墨迹收缩成一个点，点扩大成人形。黑袍，面具，面具上只有一只眼睛，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横着的。他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堵墙。
慈悯之神站在王座前面，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垂在身侧。她的灰色瞳孔从顾渊舟身上移开，转向沈鹿溪。“至高规则束缚着我们，也束缚着你们。轮回塔的一切——副本、规则、献祭、神子试炼——都是至高规则的设计。我们只是执行者。不是我们选择了残酷，是至高规则不允许仁慈。”
沈鹿溪把右手从顾渊舟后背上放下来，银色纹路从她的右臂上慢慢暗下去。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碎片收集进度看了一眼。百分之七十。距离百分之百还差百分之三十。看着慈悯之神的灰色眼睛。“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帮你们打破至高规则。”
慈悯之神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沈鹿溪。掌心没有纹路，光滑得像白色大理石。指尖有一圈黑色的细线，跟顾渊舟的黑色纹路形状一模一样。“不是帮我们，是帮所有人。至高规则被打破后，轮回塔会崩塌，所有玩家都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神明也会获得自由，不再被囚禁在这座塔里。这是交易——我们帮你收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规则碎片，你进入第一百层后用规则重写打破至高规则。”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黑色纹路在掌心炸开，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喷射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鹿溪和慈悯之神之间。“姐姐，不要信他们。他们在骗你。她骗了我十几年，现在还想骗你。”
慈悯之神的灰色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
顾渊舟的右手握成了拳，黑色纹路的光在拳面上闪了一下。“不告诉全部就是骗。你把我扔在顾家门口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会回来找我。你没有回来。”
慈悯之神的右手从空中垂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的黑色细线在光线下反着暗光。她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沈鹿溪伸手按住了顾渊舟的肩膀，银色纹路从她的掌心渗入他的肩膀，沿着黑色纹路的纹路往下走，在他握成拳的手里汇合。银色和黑色的光在他掌心里交织，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条件不够。”沈鹿溪看着慈悯之神，看着她右眼角那颗痣。“第一，顾渊舟体内的意识碎片必须彻底剥离。你的意识留在他脑子里一天，他就不是自由的人一天。”慈悯之神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慢眨，是快眨，像被风吹进了沙子。“可以。”
“第二，猎杀者和教会的残余必须由你们清除。既然你们是神，清理几个凡人势力应该不难。”智神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了第二条线，两条线平行排列。“可以。”死神没有说话，但他的面具上那只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顾渊舟的手从沈鹿溪肩膀上移开，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她的手指骨节被捏得咔咔响。他的灰色瞳孔里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姐姐，你在干什么？你在跟他们做交易。他们今天跟你说这个条件，明天就会换另一个条件。”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银色纹路在他的手指间漏出来。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他们的力量先收集碎片。没有碎片进不了一百层，进不了一百层杀不了至高规则，杀不了至高规则所有人都得死。这是利用，不是合作。”
顾渊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红印，红印在银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粉红色。他低头看着那五道红印。“姐姐，你说过，不会再让同伴死。”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绣着雏菊的手帕系在自己手腕上，盖住了那五道红印，系了一个死结。“我说的是不会让同伴死在猎杀者手里，没有说不会让同伴死在神手里。”她把结拉紧。
慈悯之神从王座前走了下来。不是走楼梯，是走空气，脚下每一步都有一块透明的台阶在她落脚前凝聚出来，在她抬脚后消散。走到顾渊舟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她的灰色瞳孔对着他的灰色瞳孔，两对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金色神殿中对视。她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点在他额头上。指尖有一团白色的光，光不强但温度很低。
她从他额头上取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实体，是意识碎片，一团半透明的白色光团，光团的表面有黑色的纹路在跳动。她用左手接住光团，双手合十，光团在掌心里碎成了光点，光点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化成灰烬。
顾渊舟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的时候，灰色瞳孔里的暗红色光晕消失了，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指在眉心中间停了一下。“声音没了。”
沈鹿溪看着慈悯之神的手。那双手在光团碎裂后变得比之前更透明了，能看见骨头。骨头上刻着规则编码，每一根骨头的编码都不一样。“你的力量弱了。”
慈悯之神把双手收进白袍的袖子里。“剥离意识碎片会损耗一部分神格。但我还能撑到第一百层。”她转过身走回王座前，没有回头。“第82层到第90层的副本已经被我们清空了。你们可以直接通过。第91层，死神领域。死神会在那里等你们。他不会放水。”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碎片铺在地上。在第82层到第90层的位置画了一条线，线是直的，没有拐弯。在第91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子旁边写了一个字。“死”。不是死神的死，是会死人的死。
战神之神从神殿的另一端走了过来。金色铠甲上的凹坑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巨剑插回背上，剑刃的编码从红色变回了金色。他走到沈鹿溪面前，低头看着她，金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兴奋没有困惑，只有一种东西——尊重。不是在竞技场上打败对手后的尊重，是认同猎物也是猎人的尊重。“第91层，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拦你。你自己打。”
沈鹿溪把地图碎片装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规则重写强化卷轴的残骸，卷轴已经用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纸筒。纸筒的内壁有一行字，是她以前没注意到的。“规则重写不是万能钥匙。每次重写都在消耗规则痕迹的寿命。”她把空纸筒扔在地上，纸筒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走吧。第82层。”她转身走向神殿的出口。出口不是门，是一条光隧道，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有四种颜色的编码在流动。金色黑色红色白色，四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流淌。顾渊舟走在她左边，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黑环。他手腕上那五道红印还没有消退，在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姐姐，你刚才说‘利用不是合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用，你也会利用我吗？”沈鹿溪走进光隧道。银色的光照亮了隧道两侧的编码，编码在她的照射下变色了，从金色黑色红色白色变成了银色。“会。”顾渊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顿的时间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走了。
沈鹿溪没有回头。光隧道的尽头是第82层的出口，出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没有副本，没有怪物，没有陷阱。只有风，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把头发拨到耳后，银色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着。
“骗你的。”她说。
顾渊舟站在她身后，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背影。黑色纹路在他的掌心跳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没有出现，只有一圈浅浅的黑环在慢慢扩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着笑脸的石头握在手心。
“我知道。”他说。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石头。石头上的笑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起来不像笑了，嘴角的弧度从向上变成了向下，像一个人在哭。她把石头从他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字，用指甲刻的。“家”。她把石头还给他，转身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