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层到第89层的副本在神明坐标的指引下变成了坦途。慈悯给出的坐标精确到米，每一块碎片的位置都标注在三维地图上，金色的光点在地图中闪烁，像一串被串在一条线上的星星。沈鹿溪带着队伍从第82层开始一路向下，不是向下走，是向上爬。轮回塔的层数越高，空间越扭曲，第82层在一个倒悬的城市里，建筑倒挂在头顶，地面是天空，天空是地面。她用规则痕迹感知了方向，找到了隐藏在钟楼顶端裂缝里的碎片。
第83层的碎片在一具巨型骷髅的左眼窝里。骷髅躺在平原上，身长有两百多米，肋骨像一排白色的拱门。沈鹿溪从骷髅的口腔走进去，经过喉咙、胸腔、腹腔，爬到颅腔。银色纹路在黑暗中亮着，光照亮了骷髅的眼窝内部——眼窝深处有一块拳头大的金色碎片。她用右手握住碎片，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碎片，碎片融进了她的掌心。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不是她的，是碎片的原主人的。一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在燃烧。他的嘴唇在动，说的是“我回不去了”。记忆持续了片刻就灭了。
第84层的碎片在一面镜子里。镜子不是玻璃的，是水银的，表面能照出人的脸但照出的不是现在的脸，是未来的脸。沈鹿溪站在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白发，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右臂上的银色纹路还在，只是颜色从亮银变成了暗银。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未来的自己。如果她还能活到未来的话。她把右手按在镜面上，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水银，镜子碎了。碎片从镜框里掉出来，掉在地上的碎片中有一块不是玻璃，是规则碎片。她捡起来吸收。
第85层。第86层。第87层。每一层都有一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有一段记忆。她吸收了这些记忆，但也在流失自己的记忆。第82层到第85层通关后，她发现自己忘记了前世第70层到第73层所有的细节——不记得副本的名字，不记得BOSS的样子，不记得通关条件。笔记本上写着“第70层，镜中深渊，BOSS是玩家的镜像”，但她看着这行字像在看别人的攻略。第86层通关后她忘记了苏念真的车牌号？不对，苏念真没有车。她忘记了苏念真高中时的座位在第几排。第87层通关后她忘记了苏念真的生日。
第88层的碎片在一座活火山的岩浆里。岩浆的温度高到空气在扭曲，但碎片在岩浆中央漂浮，不融化也不下沉。沈鹿溪用规则重写把“岩浆温度五千度”改成了“岩浆温度零度”。岩浆凝固了，变成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霜。她从凝固的岩浆中取出碎片吸收。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不是碎片原主人的，是她自己的。苏念真在高中食堂里把一包薯片递给她。鹿溪，你吃这个，新出的口味。薯片的包装是绿色的，黄瓜味。她记得包装的颜色，记得黄瓜味，但递薯片的那张脸看不清了，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她把碎片吸收完成了，但那张脸没有变清晰。
第89层的碎片在副本BOSS的身体里。BOSS是一只三头蛇，每个头的眼睛里都有一块碎片，金色、黑色、红色。沈鹿溪用规则重写把“三头蛇免疫所有攻击”改成了“三头蛇免疫所有治疗”。免疫的方向反了，蛇的身体开始自我攻击，三个头互相咬，咬到只剩一个头的时候其他两个头掉了，碎片从掉落的头的眼睛里滚出来。她把三块碎片全部吸收。收集进度从百分之八十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顾渊舟坐在第89层出口的石阶上，右手搭在膝盖上，黑色纹路在掌心一跳一跳地亮着。他的额头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隐隐作痛，不是伤口，是意识碎片剥离后的后遗症。慈悯在交易完成后确实剥离了他脑内的意识碎片，他当时疼到在地上打滚，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尖叫，是嘶吼，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兽。老猫想给他打镇定剂，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药剂推了一半针头被弹出来了，药水洒了一地。疼痛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消退。他在地上躺了半小时，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鹿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正常体温不烫。“脑子里还有声音吗？”顾渊舟闭着眼睛。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没有了。”他睁开眼睛，灰色瞳孔里没有暗红色的光晕，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姐姐，她真的把碎片取走了。我自由了。”沈鹿溪把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站起来。银色纹路在她的右臂上亮着，光从指尖一直亮到肩膀。
“走吧。第90层。最后百分之五。”
系统的提示音在空间中回荡。“规则碎片收集进度：百分之九十五。距离解锁第一百层还差百分之五。需在轮回塔顶部完成最终仪式。仪式地点：第一百层入口。仪式条件：持有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碎片，且拥有规则重写权限。”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碎片铺在地上。在第89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子旁边写了一个字。“忘”。不是忘记的忘，是遗忘的忘。
K先生从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沙哑带着电流杂音。“沈鹿溪，你记得你自己的名字吗？”沈鹿溪愣了一下。不是想不起来，是要在脑子里搜索一下才能找到答案，像在一堆文件里翻找一份很久没打开过的文档。文档找到了，文件名是“沈鹿溪”，双击打开，内容还在。“我叫……沈鹿溪。”K先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通讯器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你犹豫了零点五秒。”K先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正常人回答自己的名字不需要思考。你思考了零点五秒。你在脑子里搜索了。”沈鹿溪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格，满格。她把通讯器放回口袋。“可能是累了。睡眠不足反应慢。”
K先生没有追问。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叹息。不是K先生的叹息，是电流杂音模拟出来的叹息。“第90层没有碎片。第90层是仪式准备区。你需要在那里调整状态，等碎片收集到百分之百。剩下的百分之五在三位神明手里。战神、智神、死神。每人手里有一点六七。你需要从他们那里拿。或者他们给你。”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宝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暗光，表面有一道裂纹，从顶端延伸到中间。她是不会再用到了。但她还是把它装回了口袋。
顾渊舟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右手的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黑环。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她用门牙啃了一小块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他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那半，又从口袋里掏出半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姐姐，你刚才回答K先生的时候，想了很久。”沈鹿溪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水瓶还给他。“我在想苏念真的脸。想她的脸的时候顺便想了自己的名字。”顾渊舟把水瓶装回口袋，没有拧盖子。
沈鹿溪靠着墙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黑猫从背包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有断线。“沈鹿溪，十七岁，高三。重生者。”她用手指摸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她还记得自己叫沈鹿溪，记得自己十七岁，记得自己是重生者。但是不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照镜子时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了。镜子里的脸跟现在不一样。现在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高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十七岁的脸是圆的，有婴儿肥，眼睛是圆的不是细长的，嘴角是向上翘的不是平的。那才是她的脸。但那张脸。她忘了。
顾渊舟坐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他的生日。月日，他自己告诉她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姐姐，你还记得我生日？”沈鹿溪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记得。你告诉我的那天，你说没人给你过过生日。”顾渊舟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着笑脸的石头。石头上的笑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起来像哭了。
“姐姐，等轮回塔塌了，你带我去过生日。”沈鹿溪把笔记本装进背包，站起来，银色纹路在她右臂上亮着。“好。买蛋糕。草莓味的。”顾渊舟把石头装回口袋，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第89层的出口处，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远处第90层的入口是光圈，光圈边缘有银色的编码在流动。沈鹿溪第一个走进光圈。
顾渊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老猫在清点医药箱，铁壁在擦铁板上的凹痕，长腿在系鞋带。他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脸记在脑子里。记住了老猫鼻梁上的雀斑，记住了铁壁右手缺了一截的无名指，记住了长腿后颈上那颗黑痣。他怕自己以后也会忘，所以现在拼命看。他把这些画面存进了黑色纹路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银色的锚点在发光，是沈鹿溪留给他的。锚点的光不会灭。只要光不灭，记忆就不会丢。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
他转过身，走进了光圈。灰白色的天光在他身后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