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层到第90层的传送阵不是光圈，是一条线。银色的线从沈鹿溪脚下延伸出去，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线的宽度只够一个人走，两侧是黑色的虚空，虚空中偶尔有光闪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渊里翻身。沈鹿溪走在最前面，银色纹路在她整条右臂上亮着，光照亮了脚下的线。顾渊舟走在后面，右手的黑色纹路在手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黑环。
队伍排成一条长龙，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老猫背着医药箱，医药箱的背带用绳子重新缝过了，不会再断。铁壁扛着铁板，铁板表面的白印多得像星空，凹坑一个叠一个。长腿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身后的线在队伍经过后就会消失，消失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慢慢收卷尺。传送走了大概快半小时，沈鹿溪停下来。不是累了，是有话要说。她转过身面对着队伍，银色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的规则痕迹，是神明标记献祭品时留下的。我是被选中的祭品，不是反抗者的人选，是祭品的人选。神明在我身上做了记号，等时机成熟，他们会把我献祭，用我的能量打开神临通道。”她的声音不大，但传送通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全场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铁壁的铁板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声音在传送通道里来回反射，像一连串的闷雷。他把铁板扛回肩上，用力太猛，铁板边缘磕在了后脑勺上，他也没吭声。老猫的手按在医药箱的搭扣上，手指在发抖，把搭扣掰开了又扣上扣上了又掰开。
一名年轻男人从队伍中间探出头来，ID叫“麻雀”，是第83层才加入的散人玩家。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传送通道里传得很远。“你会不会最后被神明控制？如果你被控制了，我们怎么办？”
沈鹿溪看着麻雀。麻雀的脸在银色光中显得很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颗没挤掉的青春痘。“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但在我被控制之前，我会自己了结。”
顾渊舟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右手的黑色纹路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没有出现，只有黑圈扩大了一圈。“如果姐姐被控制，我会亲手杀了她。然后自杀。”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鹿溪看着他，看了两秒。灰色瞳孔里映出银色纹路的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习惯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笑，从心底溢出来的那种。“成交。”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左手。银色和黑色的光在两人掌心之间跳跃，亮的时间不长，只有一瞬。
老猫把医药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搭扣，从里面拿出一卷纱布。纱布是新的，白色，没有拆封。她把纱布拆开，把里面的纸筒抽出来，用记号笔在纸筒上写了四个字——“弑神联盟”。她把纸筒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下一个人。纸筒在队伍里传了一圈，传回老猫手里的时候，纸筒上多了十几个签名和手印。老猫把纸筒装进医药箱，背起来。
传送线走到了尽头。线的终点是一扇门，门不是石头做的，不是金属做的，不是规则能量凝聚成的。门是光，银色的光，从地面延伸到穹顶。门板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规则编码写的，沈鹿溪读出了那句话。“入此门者，放弃一切计算。结果只取决于你的选择。”
沈鹿溪把右手按在门上。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门板，门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涌出来。光的颜色不是银色，是透明的，像把一束阳光分解成了单色光再重新合在一起。她走进了门。
第90层的空间不是神殿，不是竞技场，不是迷宫。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不到一百平方，墙壁是灰色的石头，石头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壁画，没有编码。地面是平的，石板铺得很整齐，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在银色的光线下看起来是黑色的。室顶很低，伸手就能摸到，室顶的石头上有水珠，水珠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块银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弑神”两个字，不是规则编码，是人类文字。沈鹿溪走过去，拿起令牌。令牌在她手心里发烫。系统提示从头顶降下来。“第90层：弑神仪式准备区。仪式条件：集齐百分之百规则碎片。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五。需完成以下前置任务——一、与三位神明签订契约。二、在仪式中保持规则痕迹稳定。三、在至高规则被打破前，清除所有负面情绪。”
K先生从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沙哑，带着电流杂音，但比平时更急促。“曙光计划已有八千人加入。情绪控制训练完成。他们在各自的城市里练习了很长时间了，有人在副本里一边打BOSS一边背九九乘法表，有人在被怪物追的时候数质数，有人在队友死的时候念诗。训练效果持续在提升。等你信号，他们会同时清空所有负面情绪。八千人同时停止恐惧六十秒。”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碎片收集进度。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在三位神明手里。她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碎片铺在地上。在第90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什么字也没写。笔没墨了，圆珠笔的笔芯写完了。她把笔扔进垃圾桶。
顾渊舟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桌上的银色令牌反着光，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灰色瞳孔照成了银色。“姐姐，剩下的碎片你怎么拿？神明不会主动给。”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宝石彻底凉了，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她把它放在石桌上，放在银色令牌旁边。“他们不给，我就拿。规则重写不是只能改规则，还能改神明的权限。”顾渊舟看着她的右臂，银色纹路从指尖一直亮到肩膀。纹路还在蔓延，速度比之前慢，但没停。从肩膀往脖子走，从脖子往下颌线走，从下颌线往太阳穴走。右眼的银色光点还在，在瞳孔里缓慢旋转。
“姐姐，你还能重写几次？”沈鹿溪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不知道。规则痕迹的寿命快到了。每重写一次，寿命就短一截。重写到一定程度，痕迹会碎。碎了我就变成普通人了。”
“普通人不好吗？”
沈鹿溪把右手放下来。“普通人杀不了神。”
老猫从石室门口走进来，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堆用过的纱布和碘伏瓶。她把垃圾袋系好放在墙角，从箱子里拿出新的绷带和止血带，分给每个人。铁壁蹲在墙角用砂纸打磨铁板表面的凹痕，砂纸磨在铁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长腿坐在门槛上系鞋带，系好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麻雀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念的是质数。从2开始，3、5、7、11、13、17、19、23。念到29的时候卡了一下，又想起来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石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沈鹿溪从石室里走出，站在门口。门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没有副本，没有怪物，没有陷阱。只有风，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把头发拨到耳后，银色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着。远处有三座塔。不是轮回塔，是三座光塔。金色的战神殿，黑色的智神殿，红色的死神殿。每座塔的塔尖都有一颗光球在旋转。光球的颜色跟塔的颜色一样。金色、黑色、红色。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规则重写强化卷轴的空纸筒。纸筒内壁的那行字还在。“规则重写不是万能钥匙。每次重写都在消耗规则痕迹的寿命。”她把纸筒捏扁，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碎片，在第90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没墨的圆珠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白色的凹痕。
“姐姐，你刚才跟联盟的人说，你会在被控制之前自己了结。你不会了结。你在撒谎。”沈鹿溪把地图碎片装进口袋，转过身看着顾渊舟，看了几秒。“嗯。我撒谎了。我不会自己了结。我会让你们了结我。”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在掌心炸开，暗红色的光晕没有出现，但黑圈扩大了好几圈，从掌心扩大到整个手掌。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鹿溪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弹的不重，但弹得很准，正中眉心。弹完以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来，擦过他的鼻梁、嘴唇、下巴，最后垂在身侧。
“第91层，死神领域。你跟我进。其他人留在第90层等信号。”
顾渊舟的右手从她额头上放下来。他没有说话。石室里，麻雀念完了第一百个质数。老猫把医药箱的搭扣扣上了。铁壁把铁板扛上了肩膀。长腿系好了鞋带。
沈鹿溪转身走向灰白色的天空。第91层的入口在平原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板上刻着死神的红色编码，每一行都狂乱如疯癫，像是一个人发高烧时写在病历本上的胡话。她把右手按在门板上，银色纹路的能量注入编码，把“禁止通行”改成了“通行”。
门开了。门后不是黑暗，是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