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层的空间在跨过那扇黑色门之后彻底变了。灰白色的天空碎了,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的玻璃,裂纹从穹顶中心向四周延伸,裂纹里透出的光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是星空。真正的星空,银河横亘在头顶,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钻石在黑布上。地面不再是石板,是一整块透明的晶体,晶体下面也是星空,上下无边,人像悬浮在宇宙的正中央。神殿的四个方向矗立着四尊王座,材质各异——金色王座位于正北,由凝固的规则能量铸成,表面有编码在流动。黑色王座位于正西,由某种不反光的黑色石材雕成,石材的纹理像干涸的血管。红色王座位于正东,材质像是被烧熔后重新冷却的玻璃,内部有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白色王座位于正南,是光的凝聚,没有实体,只有轮廓。
沈鹿溪站在神殿中央,银色纹路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亮着,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脖子,从脖子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太阳穴。右眼的银色光点在瞳孔里旋转,像一颗微型的恒星。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里握着那面从镜子迷宫带出来的真实之镜,镜子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一小块还能用,但够用了。
四尊王座上坐着四个人。
正北,战神。金甲,巨剑插在身侧,剑尖没入晶体地面一米深。他的头盔摘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嘴唇厚,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他的金色眼睛盯着沈鹿溪,瞳孔竖着,没有情绪。
正西,智神。银袍,半透明的身体在王座上若隐若现,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他的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书,书页在无风的空间中自动翻动,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但他看得很认真。
正东,死神。黑袍,面具,面具上只有一只红色的眼睛。他的身体没有实体,黑袍下面空荡荡的,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他的红色眼睛在面具上一动不动,但沈鹿溪知道他在看她,因为每次她移动的时候,那只眼睛就会微微转动。
正南,慈悯。白袍,银白色长发,灰色眼睛,右眼角有一颗痣。她的王座是光的凝聚,没有靠背,没有扶手,她坐在光上,像坐在空气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渎神者站在四尊王座的中心,介于战神和死神之间。他的黑色铠甲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巨剑扛在肩上,剑刃上的暗红色编码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他没有王座,不需要。
“你来了。”慈悯之神开口了。她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回音,没有多重声道的叠加,就是人的声音。灰色眼睛里映出沈鹿溪银色纹路的光。
“准备好受死了吗?”战神的声音从王座上砸下来,低沉,粗粝,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沈鹿溪。金色的光在掌心凝聚,但没有射出来,因为渎神者的巨剑挡在了金色光的前面。
“仪式还没开始。急什么。”渎神者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战神掌心的光灭了。
智神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不是走下来的,是浮下来的,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到地面。手里的书合上了,书页的空白在合上的一瞬间闪过一行字,速度快到沈鹿溪的规则痕迹都只捕捉到了几个词。“规则……锁链……断裂……新……神……”她没看清。智神走到沈鹿溪面前,距离不到三步。他的半透明身体在银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全透明,能看见他体内的规则编码在流动,每一条编码都在做同一件事——运算。他在计算这场仪式的所有可能结局。
“弑神仪式的规则如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第一,沈鹿溪用规则重写打破至高规则锁链。锁链断裂的瞬间,四神明将同时失去对轮回塔的控制权。第二,届时,谁能在锁链断裂后的能量风暴中存活,谁就是新世界的神。第三,仪式不可逆。至高规则一旦断裂,无法修复。”
沈鹿溪看着智神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竖着,跟死神的面具上的眼睛一模一样。“第四条呢?你应该还有第四条。”
智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肌肉在承认被看穿时的本能反应。“第四条,至高规则断裂时,会释放足够杀死在场所有人的能量。只有持有规则碎片达到百分之百的人,才能在能量风暴中存活。”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碎片收集进度。百分之九十五。还差百分之五。她看着那百分之五的空缺,缺口在她面前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所以我没有百分之百的碎片,我会死在能量风暴里。”
智神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顾渊舟从沈鹿溪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右手的黑色纹路亮着,暗红色的光晕没有出现,但黑圈从掌心扩大到了整个手掌,从手掌扩大到了手腕。他看着慈悯之神,看着她右眼角那颗痣。“母亲,你也要她死。”慈悯之神的身体震了一下,白袍的下摆在晶体地面上轻轻拂动。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在要发出声音之前停住了。最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想她死。但我更想自由。”
顾渊舟的右手握成了拳。黑色纹路的光在拳面上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终于出现了,不多,只有一丝,像头发丝那么细,在手腕处绕了一圈就灭了。“你不是我母亲。她不会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自由。”
慈悯之神的眼睛闭上了。眼皮在抖动。沈鹿溪从背包里拿出所有规则能量药剂摆在面前的晶体地面上。三瓶初级,两瓶中级的。她把瓶盖一瓶一瓶地拧开,仰头一瓶一瓶地喝下去。药剂的颜色从浅蓝到深蓝,从深蓝到透明。味道从苦到涩,从涩到辣。最后一瓶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
银色纹路开始蔓延了。从右半边身体向右腿蔓延,从右腿向右脚蔓延,从右脚蔓延到左脚——不,左脚没有银色纹路,银色止步于右半边身体的中线。她的身体从中间被分成了两半,右半边全是银色的光,左半边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掌心没有纹路。她用左手摸了摸右臂,指尖碰到银色纹路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电流从指尖传到肩膀,不疼,但麻。
“姐姐,你的手在变色。”
沈鹿溪把右手举到眼前。皮肤从正常肤色变成了半透明,不是全透明,是半透明,像磨砂玻璃。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银色纹路在跳动,纹路下面还有一层东西——她的骨架。骨架也在发光,光比纹路暗,颜色是银灰色的。银色纹路侵蚀到骨头了。她把手放下来。
战神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巨剑从晶体地面中拔出来,剑刃上的金色编码加速流动。他走到神殿正中央,站在渎神者对面。两副铠甲面对面站在一起,金色和黑色,金色眼睛里没有情绪,黑色眼睛里有。渎神者看着战神,红色瞳孔里有杀意,不是隐藏的杀意,是摆在台面上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仪式开始。”渎神者的声音传遍了整座神殿。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最后那条绣着雏菊的手帕,把手帕叠成长条,系在右臂上,系在银色纹路最密集的地方。手帕的白色在银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透明,雏菊的刺绣浮在光中,像一幅悬浮在空中的画。她从口袋里掏出规则碎片收集进度看了一眼。百分之九十五。她把进度面板关掉,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上附着的银色能量在刀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膜,薄膜在流动,像水银。
“姐姐,剩下百分之五碎片呢?”
“现在不重要。”沈鹿溪走到神殿中央,站在渎神者、战神、智神、死神、慈悯之间。五尊神,两个人,一个仪式。她看着头顶的星空,银河在她的瞳孔里旋转。“仪式开始。”她的声音不大,但神殿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晶体地面下面的星空在缓慢旋转的声音。战神举起了巨剑,智神翻开了空白的书,死神面具上的红色眼睛睁到了最大,慈悯从光之座上站了起来。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整条右臂。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一圈一圈地扩散。他站在沈鹿溪身后,右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姐姐,我会跟你一起死。”沈鹿溪看着前方的五尊神,嘴角弯了一下。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