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流失的速度在能量药剂的作用下加速了。不是慢慢消失,是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开始漏得慢,能看见每一粒沙从指间滑落,后来缝越来越大,沙流越来越快,最后整把沙同时从手里漏光,连握都握不住。
沈鹿溪站在神殿中央,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亮得刺眼。皮肤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银色纹路和银灰色的骨架。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在眼前,看着光从骨头里渗出来。脑子的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一页一页地擦,从最后一页往前擦,擦到第一页的时候,前面的所有页都成了空白。前世第80层以后的信息全部消失了。不记得第81层的副本叫什么,不记得第82层的BOSS长什么样,不记得第83层的规则有什么漏洞。脑子里只剩下一行字——“我要弑神。”这行字写在最前面,橡皮擦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擦掉。这行字是规则痕迹刻进去的,不是普通的记忆,是规则的烙印。烙印不会消失,但会变淡。她在等它变淡之前动手。
顾渊舟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右半边身体的透明皮肤,看着她右眼瞳孔里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银色光点。他的右手的黑色纹路在掌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终于出现了一丝,在手腕处绕了一圈就没有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神殿里传出去,撞在远处的晶体墙壁上又弹回来,回声叠在一起,听起来像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沈鹿溪看着他,看了很久。灰色瞳孔里映出他的脸,脸是清晰的,但他的名字——她记得他叫顾什么来着。顾渊舟。她记得。她的脑子里有三个名字。沈鹿溪、顾渊舟、苏念真。沈鹿溪是她的名字,顾渊舟是眼前这个人的名字,苏念真是谁?不记得了。只知道这个人存在过,为她死过。
“不记得了。”沈鹿溪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顾渊舟的右手猛地握成了拳。黑色纹路的光在拳面上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炸开一圈,扩大到了整个手掌,又灭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想抓住她的肩膀,手指悬在离她肩膀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姐姐,你说过等轮回塔塌了,你带我去过生日。买草莓味的蛋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一段,也许是想用这段话在她脑子里钉一颗钉子。钉子钉进去了,但木板在风化,钉子在松。
沈鹿溪的左手抬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弹得很准,正中眉心。力度比以前轻,手指在弹完以后没有收回去,按在他的眉心上。银色纹路的光从他的眉心渗进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灭了。“我记得。我说过。”
她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K先生的通讯器在顾渊舟口袋里震动了。不是沈鹿溪的通讯器,是顾渊舟的。K先生给他单独配了一台,说是备用,实际上他知道K先生有事要单独跟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走到神殿角落。信号格满格,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电流杂音。
“规则痕迹持有者在打破至高规则后,会被规则反噬,彻底消失。不是死,是消失。连尸体都不会留下。沈鹿溪一直知道这件事。从她拿到规则痕迹的那天就知道。”K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会阻止她。但她必须这么做。除了她,没有人能打破至高规则。”通讯器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三声就断了。
顾渊舟把通讯器放回口袋,走回神殿中央。沈鹿溪还站在那里,右手举在眼前,看着光从骨头里渗出来。她的右半边身体的透明程度又增加了,已经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纹理和血管走向。血管里的血是银色的,不是红色。规则痕迹侵蚀了她的血液循环系统,银色正在取代红色。
“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死?”他的声音破了,尾音劈叉,像一块木板被折断时的咔嚓声。他的右手抓在她的右肩上,力度大到她的肩膀骨节被捏得咔咔响。银色纹路在他的手指间漏出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背照成了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和血管。他的骨头是白色的,血管是暗红色的。两种不同的颜色在同一束光下交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入海口汇合。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在抖,指甲盖泛白。她伸出左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左手没有银色纹路,正常肤色,正常体温。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比他短,指尖没有老茧。这只手是重生前的她,那只右手是重生后的她。两只手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会阻止我。但我必须这么做。至高规则不破,所有人都得死。我死了,你们活。这笔账不难算。”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到像在念一篇已经背熟了的课文。
顾渊舟的右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进了黑色纹路的纹路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晶体地面上,在地面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滚动了几圈就碎了。
“那我陪你一起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钉进去了就不会再拔出来。
沈鹿溪摇了摇头。银色的光从她的右半边身体漏出来,照亮了她左半边脸。左半边脸是正常的肤色,右半边脸是半透明的。两张不同的脸长在同一个人的头上。“不。你要活着。替我看新世界。”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色令牌,令牌上刻着“弑神”两个字。她把令牌放进他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这是弑神令牌。仪式结束后,如果你还活着,用这块令牌离开轮回塔。它会把你传送到现实世界。”顾渊舟把手伸进口袋,攥住了那块令牌。令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从口袋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姐姐,你走了,我一个人在新世界活着有什么意思?”沈鹿溪看着他,看了很久。右眼的银色光点在她的瞳孔里旋转,旋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顾渊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姐姐是什么时候?”顾渊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1层。新手副本。你给了我一包饼干。我叫你姐姐。”沈鹿溪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记得。”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光从骨头里渗出来。
K先生从通讯器里传来最后一条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只有一句话。“曙光计划已就绪。八千人在等你信号。信号发出后,他们会同时清空所有负面情绪。持续六十秒。”沈鹿溪看完消息,把手机关掉了。
“姐姐,如果至高规则破了,你消失了。新世界里没有你。”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把宝石放在他的口袋里,放在银色令牌旁边。“新世界里没有我,但有你们。够了。”
顾渊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握紧了她的左腕。他把她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她的掌心。没有银色纹路,纹路在右手。他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她的左手上,黑色纹路和没有纹路的手掌接触的瞬间,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的黑色纹路在寻找银色纹路的共振,但她的左手没有银色纹路。找不到。他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手指也收紧了。
神殿的四尊王座同时亮了。战神的金色王座,智神的黑色王座,死神的红色王座,慈悯的白色王座。四色光在穹顶上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的颜色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也不是白色,是透明的。
渎神者从四尊王座之间走出来,巨剑扛在肩上。他走到沈鹿溪面前停下来,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仪式马上开始。你准备好了吗?至高规则锁链在天花板上。你看见了吗?”沈鹿溪抬起头。穹顶上悬浮着四条锁链,金色黑色红色白色,每一条锁链的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连接着光球。锁链的表面刻满了规则编码。
“准备好了。”
沈鹿溪把右手从顾渊舟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掌心对准穹顶上的光球。银色纹路的能量从她的掌心射出来,不是光柱,是一根银色的线。线很细,像头发丝,但亮度极高,照得神殿的每一个人都睁不开眼。线接触到光球的瞬间,四条锁链同时震动。锁链上的规则编码开始脱落,像墙皮受潮后一块一块地掉下来。编码落在地上化成光点,光点在空中飘了片刻就灭了。
顾渊舟看着那四条锁链在震动中一条一条地裂开。金色锁链裂了,黑色锁链裂了,红色锁链裂了,白色锁链裂了。锁链断裂的声音不是咔嚓声,是叹息,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最后呼出的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