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上的光球在沈鹿溪掌心里跳动了最后一下就碎了。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晶体地面上化成透明的光点，光点飘到空中像萤火虫一样闪了几下就灭了。四条锁链断裂后，神殿的空间开始崩塌，不是一下子塌，是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墙皮受潮后一片一片地掉。剥落的地方露出黑色的虚空，虚空中有光在闪，像星星。
战神的巨剑从晶体地面中拔了出来。他的力量在消逝，但肌肉的记忆还在，挥剑的动作不需要力量支撑，惯性就够了。巨剑带着他身体最后残存的能量横扫过来，剑刃上没有金色的编码，只有金属本身的光泽。沈鹿溪侧身避开，剑刃从她面前扫过，剑风割断了她几根头发。她用规则重写修改了战神的最后一条规则——“战神免疫所有伤害”改成了“战神免疫所有治疗”。不是加强战神，是切断他的恢复能力，让他无法从能量流失中恢复。
战神挥出第二剑的时候，速度比第一剑慢了将近一半。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体内的金色能量在断流。他用剑撑着地面，单膝跪了下来。金色铠甲从肩部开始褪色，金色变成银色，银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铁锈色。铠甲在锈蚀，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地上化成粉末。他的脸从铠甲下面露出来，没有头盔的脸，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嘴唇厚，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这张脸在迅速衰老，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从额头爬到整张脸。
渎神者从侧面冲了过来。黑色铠甲上的暗红色纹路亮到刺眼，巨剑上的暗红色编码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他一剑刺穿了战神的胸膛，剑刃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剑尖上挂着金色的血。金色的血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在晶体地面上烧出一个洞。战神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刃，抬头看着渎神者的红色眼睛。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像一个人在咽气前说出的最后一个字。“你——”
渎神者的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不是笑，是释放。“我才是唯一的神。”他把剑从战神胸口拔出来，金色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战神的身体从膝盖开始碎裂，不是炸开，是碎裂，像一座石像被风化了千年后终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碎裂的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一摊金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战神消失了。
死神面具上的裂纹在战神消失的同时扩大了一倍。裂纹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把那只红色的眼睛分成了两半。他的黑袍从地上飘起来，重新裹住了无形的身体。黑袍的兜帽下面亮起了一点红光，是那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他朝顾渊舟飘了过来，速度快到黑袍的下摆在身后拖成一条黑色的彗尾。他伸出右手，右手不是手，是一只由黑色能量凝聚成的爪子，爪子的指尖有红色的光在跳动。
“规则收割。”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出来，不是从嘴里，是从面具的裂缝里。黑色的能量从爪子里涌出来，像一张网罩向顾渊舟的头部。网的网格里嵌着规则编码，每一条编码都在做同一件事——剥离目标的意识。顾渊舟的意识曾经被慈悯的碎片寄生过，被剥离过，被撕裂过。他的意识表面全是疤痕，疤痕比正常组织更坚韧。黑色能量网罩在他头上的时候，网格里的编码试图嵌进他的意识表层，但嵌不进去，疤痕太厚了。他的意识表面像一块被反复焊接过的金属，焊点一个叠一个，新的焊点找不到下针的地方。
顾渊舟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黑色纹路从掌心炸开。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喷射出来，这次不是一丝，是一圈，暗红色的光圈从他的手腕扩散到整个小臂。他的右手抓住了死神的面具，五指扣进裂纹里，用力一捏。面具碎了，碎片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黑色的光点。黑袍从空中跌落，堆在地上，像一件被人脱下来的衣服。黑袍下面什么都没有，死神没有身体。
慈悯之神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能量流失中变得透明，比智神还透明，能看见她体内的规则编码在一条一条地断裂，像琴弦一根一根地绷断。她走到顾渊舟面前，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点在他额头上。指尖有一团白光，光不强，温度也不高。“对不起……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耳边吹过。她的身体从脚开始消散，不是碎裂，是消散，像晨雾被太阳晒干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淡。从脚到腰，从腰到胸，从胸到脖子。最后消失的是她的右手，食指还点在他的额头上，指尖的白光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记。印记只有一瞬间就灭了。
顾渊舟站在消散的母亲面前，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她消散的过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在掌心跳动，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一圈一圈地扩散。他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白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智神消失了。不是被杀的，是逃了。他的身体从透明变成隐形，从隐形变成不存在。那本空白的书还在地上，封面上的“终”字在书的最后一丝能量消散后也跟着灭了，书页从空白变成了灰烬。
渎神者站在神殿中央，巨剑扛在肩上，红色眼睛盯着沈鹿溪。他的黑色铠甲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跳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像一个人在狂喜时的心跳。战神死了，死神死了，慈悯死了，智神逃了。四神明全灭。
“现在，只剩我和你了，沈鹿溪。”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在振动。他扛在肩上的巨剑放下来，剑尖点在地上，晶体地面被刺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燃烧。
沈鹿溪站在神殿的另一端，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亮到刺眼。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里握着那块从真实之镜上掉下来的最后一块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晶体地面上。她看着渎神者，灰色瞳孔里映出他的红色眼睛。“不是只剩我们。还有他。”顾渊舟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左边。右手的黑色纹路全开，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扩散到了整条右臂。他的灰色瞳孔变成了金色，不是淡金，是亮金，跟战神眼睛的颜色一样。
渎神者的红色眼睛从沈鹿溪身上移到顾渊舟身上，在顾渊舟的金色眼睛上停了一下。“容器觉醒了。但觉醒的容器也只是容器。装东西的罐子再结实也只是罐子。”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黑色纹路的能量在他的右拳上凝聚成一只暗红色的拳头，拳头的表面有黑色能量在流动。“罐子也能砸死人。”
渎神者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他把巨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刃上的暗红色编码加速流动，速度快到连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他朝顾渊舟冲了过来。速度快到沈鹿溪的规则痕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残影。
沈鹿溪用规则重写修改了渎神者的规则——“移动速度增加百分之两百”改成了“移动速度减少百分之八十”。渎神者的脚步慢下来了，从瞬移变成了慢跑。顾渊舟的右拳砸在他胸口，黑色能量炸开，暗红色的光晕在渎神者的黑色铠甲上留下了一个凹坑。渎神者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胸口的凹坑，又抬头看着顾渊舟。“你比你母亲强。”
顾渊舟的第二拳砸在了渎神者的脸上。渎神者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他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看了看拇指上的血，舔了一下。“疼。好久没疼过了。”
沈鹿溪的银色能量线从掌心射出，缠住了渎神者的右臂。能量线收紧，在他右臂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她用规则重写修改了渎神者的第二条规则——“免疫所有负面状态”改成了“免疫所有正面状态”。渎神者的攻击力没有下降，防御力没有下降，速度也没有下降，但他的恢复能力被切断了。他受了伤之后伤口不会愈合，能量消耗之后不会恢复。
渎神者的红色眼睛盯着缠在右臂上的银色能量线，用力一挣。能量线断了一根，还剩两根。他挣了第二下，又断了一根，还剩一根。第三下，最后一根也断了。但他的右臂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勒痕，勒痕里有暗红色的血在渗。伤口没有愈合。
顾渊舟的第三拳砸在渎神者的腹部。渎神者的身体弓了起来，嘴里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落在晶体地面上，在透明的地面上凝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他单膝跪了下来，巨剑插在地上撑住身体。
“姐姐，他快不行了。”顾渊舟的右拳还举在空中，暗红色的能量在拳面上跳动。沈鹿溪走到渎神者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银色纹路在她右半边身体上亮着，光照亮了他的红色眼睛。他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右半边脸是透明的，左半边脸是正常的。两张脸拼在一起。
“你输了。”沈鹿溪说。
渎神者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释然。他把巨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沈鹿溪按住了他的手。“不用你动手。”她从腰间抽出短刀，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刀身，刀刃上覆盖了一层银色的光。一刀刺进了渎神者的胸口。不是从正面刺的，是从侧面刺进铠甲接缝的位置，刀尖从肋骨之间穿进去，从他的后背穿出来。
渎神者的身体僵住了。红色眼睛里的光在缓慢地熄灭，从亮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说的是“谢谢”。然后身体倒了下去，巨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鹿溪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银色纹路从她的右半边身体上慢慢暗下去。神殿崩塌的速度加快了，剥落的边缘从四面八方向中心蔓延。地面上的晶体开始碎裂，石板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进黑色的虚空里。
顾渊舟走过来抓住她的左手。“姐姐，神殿要塌了。第100层的入口在哪？”沈鹿溪抬起头看着穹顶。穹顶上出现了一扇门，银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是倒悬的，门框朝下，门板朝上。“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