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角落的灯光有些暗。
陆小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她看起来比林子川想象中年轻,警校刚毕业的模样,眉眼间有陆战的影子,但更柔和些。
看见林子川走过来,她立刻站起身。
“林警官,我……”
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林子川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端来一杯水。他注意到陆小曼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别急,慢慢说。”林子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小曼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绒布盒子。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勋章。
一等功臣勋章。
林子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三天前有人放在我家门口的。”陆小曼的声音有些发抖,“用这个盒子装着,上面……上面有张纸条。”
她颤抖着手,从盒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纸条上的字迹是打印的,只有一行字:
**好好活着,爸爸爱你。**
林子川接过纸条,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时,能感觉到陆小曼的手在轻微颤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陆小曼忍不住开口。
“林警官,我父亲……他真的牺牲了吗?”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邻桌有情侣在低声说笑。这一切平常的背景音,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子川抬起头,看着陆小曼通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枚勋章。”陆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父亲的所有遗物,三年前都整理过了。这枚勋章当时就在盒子里,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可现在……它又出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最近,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林子川的神经绷紧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个月前。”陆小曼回忆着,“下班回家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又没人。上周三晚上,我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楼下路灯那儿站着个人影,看身形……很像我爸。”
她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子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你见过那个人吗?看清楚脸没有?”
“没有。”陆小曼摇头,“每次我想靠近,他就走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而且我调过小区监控,那个位置刚好是盲区。”
专业。
林子川心里闪过这个词。不愧是陆战的女儿,警校毕业的刑警,第一反应就是查监控。
“林警官。”陆小曼忽然抓住桌沿,身体前倾,“你是我父亲带过的徒弟,你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还活着?”
咖啡馆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混杂着期待、恐惧,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小曼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可能是你父亲的战友。”林子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有些人……会用这种方式纪念牺牲的兄弟。”
“那纸条呢?”陆小曼追问,“‘爸爸爱你’——战友会写这种话吗?”
“也许是想安慰你。”
“那跟踪我的人呢?”
“可能是你的错觉。”林子川说,“刚入警队压力大,出现这种心理反应很正常。我当年也……”
“林警官。”陆小曼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别骗我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在暗处看着我?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这些问题,林子川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能看着陆小曼哭,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在咖啡馆角落里,为了一个可能还活着的父亲,压抑着声音抽泣。
“他会回来的。”林子川最后只能说,“总有一天。”
陆小曼抬起头,眼睛红肿:“你真的这么认为?”
“嗯。”
她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陆小曼把勋章收进包里,起身告辞。走到咖啡馆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
“林警官,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我很想他。”
玻璃门开了又关。
林子川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陆小曼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
几分钟后,李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谈完了?”
“嗯。”
“你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林子川摇头:“太残忍了。”
李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这是在室内,又塞了回去。
“陆战到底在搞什么?”他压低声音,“既然活着,既然放不下女儿,为什么不现身?非要搞这些神神秘秘的……”
“他有他的理由。”林子川说。
“什么理由能让他连女儿都不认?”
林子川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
陆小曼现在应该已经坐上地铁了。
她会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打开灯,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她会把勋章拿出来,一遍遍看那张纸条,猜测父亲此刻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肯回家。
而陆战……
林子川闭上眼睛。
师父,你女儿很优秀。
但你让她活在谎言里。
“走吧。”林子川站起身,“回队里。”
两人走出咖啡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李勇去开车,林子川站在路边等。
街对面,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林子川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灯投下的长长影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直到李勇把车开过来,按了下喇叭。
上车前,林子川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
玻璃反射着街景,也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还有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站在树下的身影。
那身影只停留了一瞬,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子川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怎么了?”李勇问。
“没事。”林子川系上安全带,“开车吧。”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城市的灯火之中。
后视镜里,咖啡馆的招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转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