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神者的身体在吸收战神和死神残留力量的同时开始膨胀。不是肌肉的膨胀，是形体的膨胀，从一个正常人的体型变成了三米高，从三米变成了五米。黑色铠甲被撑裂了，铠甲碎片落在地上化成暗红色的光点。铠甲下面是黑色的皮肤，皮肤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条正在燃烧的导火索。他的脸变了，五官挤在一起，只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瞳孔是横着的。巨剑插在地上，剑刃吸收了两尊神明的能量之后变长了，从两米变成了四米，剑刃上的暗红色编码流动的速度快到了连成一条线，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沈鹿溪，打破至高规则，我可以让你不死。”他的声音从那只红色眼睛下面的裂缝里挤出来，低沉粗粝，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规则反噬的代价是消失。但我是规则的源头，我可以改写反噬的条件。你帮我打破至高规则，我让你活着离开轮回塔。”
沈鹿溪站在崩塌的神殿中央，看着渎神者膨胀到五米高的躯体，看着巨剑吸收了两尊神明的能量后剑刃上跳动着的暗红色编码。她的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亮到刺眼，皮肤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银色纹路和银灰色的骨架。右眼的银色光点在瞳孔里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我不信你。你连自己都骗，何况骗我。”沈鹿溪的手从腰间抽出来，短刀握在掌心，银色纹路从掌心注入刀身，刀刃上的银色能量形成了一层薄膜，薄膜在流动，像水银。她朝渎神者冲了过去，短刀刺向他的右腿膝盖。刀刃刺进了黑色皮肤的裂缝，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她的右臂上，被银色纹路蒸发了。
渎神者的右腿弯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疼，是重心偏移。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伤口，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比你前世强多了。前世你连剑都握不稳。”沈鹿溪的第二刀刺进了他的左腿膝盖。渎神者的双腿同时弯了巨剑撑在地上。
神殿墙壁在战斗的余波中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瞬间裂，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钢化玻璃。裂纹从墙壁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纹的缝隙里都有光漏出来。光的颜色不是银色也不是金色，是透明的，跟穹顶上那个光球的颜色一样。裂纹深处嵌着规则碎片，不是一块两块，是几十块。金色、黑色、红色、白色——四种颜色的碎片像四色宝石镶嵌在墙壁的剖面里。
沈鹿溪的银色纹路在感应到碎片的同时亮了。碎片从墙壁中飞出来，在空中划出四道不同颜色的弧线，像四颗流星朝她的方向飞来。她伸手接住了第一块金色碎片，碎片融进了掌心。收集进度百分之九十六。第二块黑色碎片，百分之九十七。第三块红色，百分之九十八。第四块白色，百分之九十九。第五块碎片的颜色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也不是白色，是透明。她接住透明碎片的时候，碎片在她掌心里跳动了一下就碎了。碎片化成透明的光点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晶体地面上凝成了一摊透明的水渍。收集进度百分之百。
系统提示从崩塌的穹顶上降下来，声音被空间的震颤扭曲了，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规则碎片收集进度百分之百。第一百层入口已解锁。入口位置：轮回塔顶层。传送将在十秒后自动启动。”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点开了K先生的头像，按下了语音键，说了一个字。“破。”不是“走”，是“破”。八千人的情绪波动在同时出现了变化——不是慢慢地变，是瞬间变，像有人按下了开关。恐惧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十，绝望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五，愤怒从百分之二十降到了零。八千人在同一秒把负面情绪压到了最低。
四神明已死，但至高规则还在。至高规则的力量来源不是神明的力量，是轮回塔本身的力量。轮回塔的力量来自所有玩家的负面情绪，八千人的负面情绪压到最低的那一刻，轮回塔的能量供应被切断了。神殿崩塌的速度在能量供应被切断的同时骤然加速，不是加速，是失控。剥落的边缘从四面八方向中心蔓延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晶体地面从中心裂开了一条缝，缝从神殿中央延伸到边缘，把地面分成了两半。
沈鹿溪站在裂缝的边缘，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对着穹顶上那扇倒悬的门。银色的能量线从掌心射出，击中了门的中心。门板裂开了，门缝里涌出的光不是银色，是透明的。至高规则锁链在门的后面，不是四条，是一条。透明的锁链从门框的上沿垂下来，末端悬在半空中。锁链的表面没有编码，什么都没有，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她用规则重写触碰了那条透明的锁链，不是用手，是用意识。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射出击中锁链的表面，锁链的表面出现了第一行编码，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也不是白色，是透明。编码在透明的背景上需要透过光才能看见。编码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本规则不可修改。不可删除。不可绕过。”沈鹿溪把这句话改成了“本规则可修改。可删除。可绕过。”
锁链断了。断裂的声音不是叹息，是碎裂，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
规则反噬在锁链断裂的同时启动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体内来的。银色纹路从她的右半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同时向外涌，不是能量的涌动，是纹路本身从皮肤底层被剥离。剥离的过程不疼，但痒，痒到她想伸手去抓，抓破了皮肤也抓不到痒的源头。她的右脚开始化为光点，不是碎裂，是消散，像晨雾被太阳晒干一样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
渎神者的巨剑从她身后劈了下来。剑刃带着暗红色的编码劈向她的头顶。顾渊舟从侧面冲过来，黑色纹路的能量在他的右拳上凝聚成一只暗红色的拳头。他的拳头砸在巨剑的侧面，把剑刃砸偏了。剑刃从沈鹿溪的肩膀旁边划过，划破了她左肩的衣服，没有伤到皮肤。
渎神者的第二剑横扫过来。顾渊舟用身体挡在沈鹿溪面前，黑色纹路的能量在他的右臂上炸开，暗红色的光晕从手腕处喷射出来，他抓住渎神者的巨剑剑刃，黑色纹路的能量顺着剑刃传到渎神者的手臂上。渎神者的右臂开始崩解，不是碎裂，是从皮肤开始一块一块地变成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飘了片刻就灭了。
渎神者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崩解的右臂，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崩解的过程不可逆。他的右臂从手指开始崩解，崩解到了手腕从手腕到了小臂从小臂到了肘关节。
“不——不可能——我是规则之源——我不会死——”他的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不再是低沉粗粝，是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他的身体从右臂开始向全身蔓延崩解，黑色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暗红色的纹路一条一条地熄灭。巨剑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剑刃上的暗红色编码灭了。
顾渊舟的右拳从渎神者的胸口抽出来。他的拳头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血滴在地上，在晶体地面上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渎神者的身体往后倒，砸在地上，地面裂了。他的红色眼睛在倒地后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在缓慢地熄灭，从亮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
沈鹿溪的右脚已经完全消散了，光点从脚踝向上蔓延，蔓延到了小腿。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左边歪了一下，顾渊舟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握住了她的左腕。银色纹路的能量从她的右半边身体流进了他的手臂，沿着黑色纹路的纹路逆流而上，在他的心脏位置汇合。
“姐姐，用我的命换你的。”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割开了自己的右手腕。黑色纹路的能量从伤口涌出来，不是血，是暗红色的光，光注入了她的银色纹路。两种光在她体内碰撞，银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峡谷中汇合。
沈鹿溪的消散停止了。右脚的光点不再扩散，消散的边界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回了正常皮肤。但顾渊舟的眼睛闭上了，灰色瞳孔被眼皮遮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左腕，手指没有松开，但指尖的体温在下降。身体往后倒，从空中坠落。
沈鹿溪的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银色纹路从她的掌心注入他的身体，沿着动脉逆流而上，经过手腕、前臂、肘关节、上臂、肩膀、脖子、太阳穴。银色能量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灭了，心脏不跳了，呼吸停了。
“顾渊舟——”她的声音在崩塌的神殿中回荡，撞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回声叠在一起，像无数个自己在同时喊同一个名字。
K先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沙哑带着电流杂音，比平时更急促。“他的生命体征……消失了。”
沈鹿溪跪在晶体地面上，左手还抓着他的手腕，右手按在他胸口。银色纹路的能量从他的心脏位置注入，心脏不跳，注入的能量散在血管里，没有被吸收。她把自己的银色纹路从他的手腕上收回来，把已经停止消散的右半边身体的能量全部集中到左手掌心，一掌按在他胸口。银色光炸开，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心脏没有跳。第二掌，第三掌。第三掌打完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一下，跳得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琴弦在空气中最后的一丝震动。跳了一下就停了。
沈鹿溪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你说过下辈子还找我。这辈子还没完。”
通讯器里传来K先生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曙光计划八千名玩家还在维持情绪清空。快撑不住了，恐惧值在回升。你的时间不多了。”
神殿崩塌的速度还在加快。穹顶上那扇倒悬的门已经从裂开变成了洞，门板碎了，门框歪了，门后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光不强但刺眼。第100层的入口。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弑神令牌塞进他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拢，让令牌贴在他的掌心。她从腰间抽出短刀，割下自己一截衣服的布条，把令牌和手绑在一起，绑了三个死结。她的左手抓着他的后领，右手的银色纹路在掌心跳动。
“走。”银色纹路的能量从她掌心炸开，在两人脚下形成了一个银色的光圈。光圈把顾渊舟的身体包裹住了，光从脚开始向上蔓延，蔓延到小腿、膝盖、大腿、腰。传送门的另一边是K先生的安全屋。她看见安全屋的灰色墙壁、医疗器械、书架上那些装着规则碎片的玻璃罐。K先生站在传送门旁边，伸手接住了顾渊舟。K先生的手在抖。
沈鹿溪站在神殿的废墟中，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对着穹顶上那扇倒悬的门。银色的能量线从掌心射出击中了门的中心。第100层的门开了，光从门后涌出来，淹没了她的右半边身体。她转身朝门走过去。右脚的银色纹路又开始消散了。这一次消散的速度比之前快，从脚踝到膝盖只用了几步。她用左手撑着门框，把自己拉进了光里。门在她身后关闭了。
轮回塔的顶部是一片虚空，没有地面，没有穹顶，没有墙壁。只有光，银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里。消耗的能量在被补充，消散的部分开始恢复。她在虚空中站着，脚下没有地面但她没有坠落。光在她的身体周围凝聚成一个银色的茧。茧的表面有编码在流动，每一条编码都在做同一件事——修复她的规则痕迹。
她的记忆开始回流。不是全部回来，是碎片。苏念真的脸回来了，只有一瞬，在高中食堂里把一包薯片递给她。“鹿溪，你吃这个，新出的口味。”薯片的包装是绿色的，黄瓜味。她的脸是圆的，有婴儿肥，眼睛是圆的不是细长的，嘴角是向上翘的不是平的。画面持续了片刻就灭了。
顾渊舟的脸在她的意识中浮现。第一次见面，新手副本，他蹲在角落，右手的黑色纹路刚刚浮现，暗淡得像被火烧过的纸灰。她给了他一包饼干。他叫她姐姐。画面持续了片刻也灭了。
银色茧裂开了。沈鹿溪站在虚空中，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恢复了。消散的部分长回来了，新的皮肤从银色纹路下面长出来，皮肤是正常的肤色，不是半透明。她用左手摸了摸右臂，纹路还在。她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眉心摸到下巴。右眼的银色光点还在，在瞳孔里缓慢旋转。
第100层的尽头有一个人影。不是神明，不是渎神者，是一团没有形状的光。至高规则的本体。它说话了，声音不是从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你做到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沈鹿溪看着那团光。“你是至高规则。”光波动了一下。“我是规则。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解放我的。”沈鹿溪抬起右手，银色纹路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银色的短刀。“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光开始收缩，从一团光收缩成一道光，从一道光收缩成一条线。线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