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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以命换命

虚空的尽头没有光。不是黑暗,是光的缺失,像把所有的光都抽走了以后留下的空白。沈鹿溪站在那片空白的边缘,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光照亮了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围,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用左手护着右臂,银色纹路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亮着光不强,但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每一丝光都是她还能确认自己存在的证据。

黑色光芒出现在她前方。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光太弱,弱到需要走得很近才能看见。光团不大,拳头大小,颜色是黑色的,但在黑色背景中不是黑,是缺失——光团的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在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扩散,频率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度睡眠时的呼吸。她扑了过去,双膝跪在虚空中,右手伸进了光团。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光团,光团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从微弱变成了可见,光晕的表面浮现出模糊的意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却摸不到任何东西时的感觉。“姐姐……冷……”

沈鹿溪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握到任何实体,但她感觉到手指间有东西在流动。不是能量,是灵魂,稀薄的、快要散掉的灵魂,像沙子在指缝间流失。她用双手捧住光团,左手在下面托着,右手在上面盖着。银色纹路的能量从两只手同时注入光团。

虚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从某个方向走过来的,是在虚空中直接显现的,像一张照片从显影液里慢慢浮现。白袍,不是慈悯的白袍,是另一种白,白的颜色不一样,慈悯的白是光的白色,他的白是空白的白色。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个白瓷面具。面具的中央有一条竖线,竖线很细,颜色比周围的白稍微深一点。他的手从白袍的袖子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是白色的,不是苍白,是白瓷的白色。

“我是愚者。规则底层的守护者。”他的声音不是从脸的方向传来的,是从白袍的领口传来的。声带振动的位置在胸口。他的嘴没有动。竖线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闪了一下。“他的灵魂已属于底层。你不能带走。”

沈鹿溪从虚空中站起来,光团还捧在手里。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在白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灰色。她看着愚者的白瓷面具,看着面具中央那条竖线。“代价是什么?”

愚者的右手从白袍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她。掌心也有一个竖线,比脸上的细,颜色比脸上的深。“规则底层遵循等价交换。你要带走一个灵魂必须留下同等的代价。你的规则痕迹一半灵魂一只眼睛。选择一个。”

沈鹿溪低头看着光团。光团的暗红色光晕在她的注视下跳了一下,频率快了一拍,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用我的左眼和一半灵魂换他完整复活。”她的声音不大,在虚空中没有回声,因为虚空吸音。

愚者的掌心竖线亮了一下。“成交。”他的右手从虚空中收回,白袍的袖口拂过虚空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痕迹在空中凝固成一把白色的刀,刀没有柄,只有刀刃,刀刃的两面都是锋利的,没有钝面。白色的刀从空中落到他的手里,他握住刀背,刀尖对准了沈鹿溪的左眼。刀尖刺进了眼球的表面。

疼痛不是从眼睛开始的,是从脑子里开始的。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眼眶穿进去,经过视神经、经过丘脑、经过大脑皮层,在每一个神经节点上都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往里走。她的左手捂住左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血的颜色不是红色,是银色,银色纹路的能量混在血液里从伤口溢出来,在空气中蒸发成银色的雾气。左眼的视力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黑。黑色不是黑暗,是光的缺失,跟虚空尽头的空白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了。

愚者的左手从白袍袖子里伸出来。手指没有指甲,指尖是圆的,像婴儿的手指。他用食指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银色的光从她的额头被抽出来,光不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是从灵魂深处被剥离出来的。剥离的过程不疼,但冷,冷到骨髓,冷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都有冷风在吹。她的身体从右半边开始变透明,透明的程度比之前更严重,能看见底下的骨骼和血管。血管里的血从银色变成了灰色。

愚者把从她体内剥离的一半灵魂握在手心。灵魂是银色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他把那块银色碎片按进了光团里。光团炸开了。暗红色的光晕从光团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整片虚空。虚空中出现了顾渊舟的轮廓,不是实体,是线条,银色的线条勾勒出他的身体——头、脖子、肩膀、手臂、躯干、腿、脚。线条从模糊变清晰。暗红色的光晕从线条内部填满,像有人在用暗红色的颜料在白纸上涂色。他的右手掌心浮现出黑色纹路,纹路从浅灰变深灰,从深灰变黑,从黑变暗红。

愚者把白色的刀从虚空中收回来。刀在收回的过程中融化了,化成白色的光点融入他的白袍。他低头看着正在重塑的顾渊舟的灵魂。“他将在现实世界复活。你只剩下三成灵魂。若再消耗将彻底消失。”从白袍袖子里伸出来指着虚空中的一个方向。

沈鹿溪的左眼还在流血。她用右手按着左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虚空中,凝成银色的珠子,珠子在空中飘了片刻就灭了。她低头看着光团,光团已经不见了,顾渊舟的轮廓已经填满了暗红色,黑色纹路已经完整了。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的银色纹路捕捉到了声带的振动。他说的是“姐姐”。

愚者的白袍开始变淡。从白瓷的白变成透明的白,从透明的白变成看不见。他的声音从领口传出来。“他的灵魂将在现实世界中凝聚。你的时间不多了。”声音灭了,白袍灭了,虚空中只剩沈鹿溪和正在重塑的顾渊舟的灵魂。

沈鹿溪用右手擦了一下左眼流出来的血。血不再流了,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视力没有恢复。她的左眼瞳孔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瞳孔在银色光的照射下像一颗没有烧完的灰烬。她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情绪之钥,钥匙的能量已经快耗尽了,表面的光泽从亮金变成了暗金。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跳了最后一下就灭了。

K先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声音被虚空的吸音效果过滤了,听起来像隔着一堵厚墙在说话。“沈鹿溪,你还有不到一小时。一小时后天之痕会关闭。你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沈鹿溪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宝石的表面有一道裂纹,从顶端延伸到中间。她把宝石装回口袋。

顾渊舟的灵魂完整了。身体轮廓从线条变成了实体,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不透明变成了正常肤色。黑色纹路在他的右手掌心亮着,暗红色的光晕在手腕处一圈一圈地扩散。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呼吸有了。

沈鹿溪跪下来,把左手伸进他的灵魂。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摸到任何实体。他的灵魂还在凝聚,实体还没有形成。她把手收回来。用右手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银色纹路的光从她的指尖渗进他的眉心。额头亮了一下。

“走。”她站起来。愚者留下的白色痕迹在虚空中画出了一条路。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从虚空深处延伸到一个看不见的尽头。路的颜色是白色的,在黑色背景中像一道裂缝。沈鹿溪抱起顾渊舟的灵魂。灵魂的重量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她用右臂托着他的后颈左手托着他的膝窝。

“姐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看见了。银色纹路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亮了一下。她抱着他走上了白色的路。路的两侧是黑色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破碎的规则编码。编码的形状像雪花,六边形的,每一片雪花都有一半残缺。她走过的时候雪花没有融化,但编码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银色。她在路上走了很久。久到白色路的尽头从看不见变成了可见。尽头是一扇门,门是白色的,跟路的颜色一样。门板上刻着四个字——“现实世界”。字不是规则编码,是人类文字,繁体,凹刻,笔画里有银色的光在流动。

沈鹿溪走到门前用右手推门。门没有开。愚者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你抱着他进不去。他的灵魂需要单独进入现实世界才能凝聚成实体。”沈鹿溪看着怀里的顾渊舟。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右手的黑色纹路在跳动着。

“他会活吗?”“会。”“他会记得我吗?”“会。”

沈鹿溪把顾渊舟的灵魂放在地上。把右手按在他胸口,银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他的灵魂。他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虚幻变成了真实。皮肤有了温度,血管有了血色,心脏有了跳动。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左手放在他的右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的黑色纹路隔着皮肤在跳。然后一把推开了门。白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淹没了顾渊舟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光中浮了起来,从地面升到空中从空中飘向门外。

沈鹿溪站在门里看着他,没有跟出去。右半边身体的银色纹路在白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透明。她的右手抬起来朝他挥了一下。左手垂在身侧。嘴角弯着,弯的不是笑,是释然。

顾渊舟的身体飘出了门外。门在他飘出的瞬间关闭了。白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沈鹿溪的脸上。她用右手的指尖摸了摸左边的空眼眶。没有眼泪流下来,因为左眼已经看不见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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