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配者的身体从胸口开始碎裂。不是炸开，是碎裂，像一面被锤子敲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伸。裂纹的缝隙里有光涌出来，光不是金色不是黑色不是红色不是白色，是透明的。透明光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规则碎片，碎片的形状像雪花，六边形的，每一片都完整，没有残缺。碎片在他身体周围漂浮了大约片刻，然后向四面八方飘散。有的碎片飘向虚空深处，有的碎片融进了地面，有的碎片飘到了沈鹿溪面前，停在她手心里。碎片在她掌心跳了一下就灭了。
“你……会成为新的支配者……这是宿命……”支配者的声音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他的面具已经碎成几片落在地上，露出底下的黑色光团。光团在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表面的光泽从亮黑变成了暗黑，从暗黑变成了灰黑。他的嘴唇在黑色光团的表面浮现了片刻就消失了，嘴唇翕动了一下，说的是“终于”。不是“我输了”，是“终于”。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当规则了，不用再维持轮回塔的运行，不用再以玩家的绝望为食。光团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灭了。黑色光点从空中落下来，落在石板地面上，凝成一摊黑色的水渍。水渍蒸发成雾气，雾气散了。
规则碎片在空中汇聚，不是随机汇聚，是有序汇聚，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碎片一颗一颗地串起来。碎片在沈鹿溪面前排成一圈圆环，圆环中央浮现出一枚王冠。王冠的材质不是金属，是光，光的颜色在金色、黑色、红色、白色、银色之间循环切换，每切换一次颜色，王冠的形状就会微调一次。金色的时候王冠的棱角锋利，黑色的时候王冠的表面光滑如镜，红色的时候王冠的尖端有倒刺，白色的时候王冠的边缘柔和如波浪，银色的时候王冠是透明的，能看见王冠内部的规则编码在流动。
系统提示从虚空中降下来，声音不是机械音，是人的声音，女声，温和但不亲切。“继承支配者之位，成为新世界的神。或者，将规则碎片归还虚无，终结轮回塔。”提示只播放了一遍就没有再播放了。沈鹿溪看着那枚悬浮在空中的王冠，右半边身体的银白色纹路在透明光的照射下变成了纯白色。左眼眼眶里的白金色纹路也变成了纯白色。纯白色光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流动。她伸出右手，不是去拿王冠，是用食指弹了一下王冠的边缘。王冠在空中转了一圈，停下了。
“我不需要成为神。”她的声音不大，但虚空中没有回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人类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捏住王冠的边缘，从圆环中央取了下来。王冠在她手里跳动着。她用拇指按在王冠的顶端，纯白色纹路的能量从掌心注入王冠。王冠碎了，不是炸开，是碎裂，像一块被锤子敲中的玻璃。碎片从她指间漏下去，落在石板地面上化成透明的光点。光点在地面上凝成一摊透明的水渍，水渍蒸发成雾气，雾气散了。
系统公告从虚空中降下来，声音覆盖了轮回塔所有剩余的副本空间。“公告：至高规则已消失。轮回塔将在有限时间内彻底崩毁。所有玩家将被传送回现实世界。传送倒计时：剩余不到十分钟。”
八千名玩家的通讯器同时响起了公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队友哭和笑，有人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无声地流泪。铁壁把铁板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坐在铁板上，长腿坐在他旁边开始解鞋带，鞋带系得太紧解不开，老猫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剪刀把鞋带剪断了。铁壁看了一眼铁板表面的凹痕和白印，用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凹痕。凹痕是第72层规则风暴留下的，铁板替他挡了一刀，没碎。他用拇指在凹痕上按了一下。
神明残影从虚空中浮现。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浮现的。慈悯的灰色眼睛从虚空中睁开，她的嘴唇从虚空中浮现，右眼角有一颗痣。她看着顾渊舟，嘴唇翕动了一下。“对不起，孩子。愿你幸福。”声音轻到像风吹过麦田。嘴唇消失了，眼睛也闭上了。战神的金色眼睛从虚空中睁开，瞳孔竖着，没有情绪。“你比我强。”眼睛闭上了。智神的黑色眼睛从虚空中睁开，瞳孔也是竖着的。“你比我们更适合当神。”沈鹿溪看着那双黑色眼睛。“不，没有人应该当神。”智神闭上了眼睛。死神没有出现。死神没有残影，因为死神没有脸。黑袍从虚空中飘过，飘了没多久就散了。
传送光柱从虚空中降下来。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金色的光柱笼罩了每一个玩家，光从头顶照下来，从脚底漫上去。光不强，温和。玩家的身体在光柱中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向上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有人朝光柱上方飘去，有人从地面上升起，有人站在原地等着光把自己吞没。
沈鹿溪站在虚空中，没有光柱笼罩她。顾渊舟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光柱。她的右半边身体的纯白色纹路在透明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透明。他用左手碰了碰她的右臂，手指穿过了她的皮肤，没有摸到实体。她的身体在变透明，从右半边向左半边蔓延。他也低头看着自己，他的手也在变透明，但透明的速度比她慢。
“姐姐，轮回塔在消失。我们也在消失。”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透明的双手，纯白色纹路在她右半边身体上跳了一下，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不会消失。你是用我的灵魂碎片复活的，碎片上有规则痕迹的烙印。烙印会保护你。”
“你怎么办？”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宝石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纯白色纹路的能量从她的掌心注入宝石，宝石从灰色变成了透明。她把它放进他的口袋，放在弑神令牌旁边。“我会回来的。等我。”
顾渊舟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左手。黑色纹路已经灭了，掌心的黑环从浅灰变成了透明。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盖泛白，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背擦过他额头。纯白色纹路的光从她的指尖渗进他的眉心。额头亮了一下。
“姐姐，你骗我。你回不来了。”
沈鹿溪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释然。“嗯。骗你的。”她的身体从脚开始消散。不是碎裂，是消散，像晨雾被太阳晒干一样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消散到腰的时候她伸出右手，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他额头上。纯白色纹路的能量从指尖渗进他的眉心。额头又亮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她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滑下来的时候还在亮。
“这段记忆不会丢。”她的身体消散到了脖子。银白色的纹路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消散到了嘴唇。嘴唇翕动了一下说的是“走”。消散到了右眼。右眼的灰色瞳孔最后看了他一眼。消散了。
顾渊舟站在虚空中，右手还保持着握她左手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朝上。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掌心空空的。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进了黑色纹路的纹路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虚空中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传送光柱从虚空中降下来，金色的光笼罩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光柱中变得透明，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灰色瞳孔里映出虚空尽头有一道白色的光。光在缓慢地旋转，像一颗星星。
“姐姐，你说过下辈子还找我。这辈子还没完。”
光柱收拢了，他的身体从虚空中消失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血迹，没有脚印，只有一枚弑神令牌躺在地上。令牌的表面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裂纹里有一丝银色的光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微型的恒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