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塔消失后的第七天,城市的灯全亮了。不是副本入口的光圈,不是规则能量的荧光,是路灯,是霓虹灯,是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沈鹿溪站在旧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她看了十几年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灯带,远处商场的巨幕广告在循环播放手机广告,楼下的烧烤摊冒着白烟,有人在划拳。她用右眼看着这一切,左眼闭着。左眼的视力在支配者一战后就没有恢复过,瞳孔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磨砂玻璃。但她已经习惯了,走路不会撞到门框,拿杯子不会倒偏。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的要强。
政府接管幸存玩家管理的工作在第三天就开始了。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挨个登记幸存者的身份信息、副本经历、心理状态。沈鹿溪也接到了通知,让她去市政大厅领“英勇勋章”。她没有去。工作人员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她都说“不用了”。第五天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亲自上门,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枚金色的勋章。男人站在门口,把勋章递给她。
“沈鹿溪女士,这是政府颁发的英勇勋章,表彰您在轮回塔事件中的卓越贡献。请您收下。”
沈鹿溪看了一眼勋章,没有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男人举着勋章的手悬在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收回去。他把红盒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您救了我女儿。她在第43层副本里差点死了,是您的人救了她。”沈鹿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她把红盒子从鞋柜上拿起来,打开看了一下,又合上了。盒子放回了鞋柜,后来顾渊舟把它收进了抽屉。
顾渊舟第一次独自去超市是在第九天。沈鹿溪的旧公寓里没有吃的了,冰箱里只剩一瓶过期的辣椒酱和一盒发霉的豆腐。她让他去买东西,给了他一张超市的会员卡和一张写满购物清单的纸。清单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怕他看不懂草书。他一个人走进超市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右手的黑色纹路已经灭了,掌心的黑环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从调味品区走到零食区,从零食区走到冷冻区。酱油、盐、糖、速冻水饺、方便面、鸡蛋。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购物车。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后面一个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从他身后走过来,绕到他侧面,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眼睛突然睁大了。“你是顾渊舟?你救了我们对不对?轮回塔里,你是那个——黑色纹路的——”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声音在发抖。她身后的男人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袋米。
顾渊舟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嗯。”他点了一下头。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手里的购物篮放在地上,伸出两只手抓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手指很热,掌心有汗。她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几下,松开,又握住了。“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顾渊舟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着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不客气。”
这是他第一次被陌生人感谢。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手在抖,扫了好几次才扫上。塑料袋装满了两个,他提着走出超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是自动感应的,他站在门前门没有开,因为他站的位置离感应器远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门开了。夜风吹过来,吹得塑料袋哗哗响。他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方便面,面饼从袋口露出来。
旧公寓的钥匙孔生锈了,插进去要转好几下才能打开。顾渊舟用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把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三四圈,门开了。客厅的灯没开,但卧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沈鹿溪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纸箱是苏念真的那个,她从床底下拖出来的。纸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用湿毛巾擦了好几遍,灰擦掉了但纸箱表面留下一片一片的水渍。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合照,她和苏念真。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上,苏念真比着剪刀手,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弯。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鹿溪和念真,永远的好朋友。高三,秋天。”
她的右眼看着照片上苏念真的脸。圆脸,有婴儿肥,眼睛是圆的不是细长的,嘴角向上翘。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左眼眶里的白金色纹路开始跳动。左眼看不见东西,但左眼眶的纹路在跳,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记忆从右眼的视线和左眼眶的震动之间挤了进来。不是慢慢回来的,是一下子涌进来的,像洪水冲垮了堤坝。她想起了苏念真的名字,想起了苏念真的声音,想起了苏念真在高中食堂里把一包薯片递给她。“鹿溪,你吃这个,新出口味。”薯片的包装是绿色的,黄瓜味。她想起了苏念真膝盖上磕破的伤口,想起了苏念真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想起了苏念真挡在能量炮前面的背影。
沈鹿溪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照片上滴在苏念真的脸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照片上的水渍晕开了一小片,把苏念真的嘴角模糊了。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在抖。
顾渊舟站在卧室门口,塑料袋放在脚边。他看到沈鹿溪坐在地板上,看到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到她肩膀在抖。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臂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右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一起一伏。
“姐姐,你还有我。”
沈鹿溪的右手从照片上抬起来抓住他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卫衣。他的卫衣是黑色的,布料很薄。眼泪浸透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K先生的邀请函在第二天送到。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戳,没有邮票,是有人直接塞进门缝的。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沈鹿溪女士亲启”,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的卡片,卡片正面印着“新世界基金会成立仪式邀请函”。背面用钢笔写着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三天后,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卡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是K先生的手写。“帮帮忙,撑个场。不来不给面子。”沈鹿溪看着那行字把卡片放在茶几上。
三天后她去了。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左眼戴了眼罩。眼罩是她自己做的,用黑色的布缝的,边缘缝得不太整齐但能戴。顾渊舟也去了,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衬衫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截。他把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酒店的大厅不大,不到一百平方,但坐满了人。前排是政府官员、财阀代表、媒体记者。后排是弑神联盟的成员。老猫坐着,穿着裙子,头发盘起来了,鼻梁上的雀斑还在。铁壁坐着,西装太小了,扣子扣不上,敞开穿着,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长腿坐着,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了蝴蝶结。麻雀坐着,青春痘还没消。K先生站在台上,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口袋里别着怀表,银表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的头发染黑了,鬓角的白发盖住了,但仔细看能看出发根还是白的。他看见沈鹿溪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沈鹿溪在第一排坐下来,旁边是顾渊舟。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英勇勋章的红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的边缘磨掉了一点漆。
K先生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各位来宾,感谢今天莅临新世界基金会成立仪式。本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轮回塔幸存者进行心理重建。轮回塔虽然消失了,但幸存者心里的阴影不会自动消失。我们需要专业的人来帮助他们走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讲台上。“接下来,请允许我宣读第一批捐赠者名单。”他念了十几个名字,有财阀的名字,有政府的名字,有个人捐赠者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匿名捐赠者:沈鹿溪。捐赠金额——英勇勋章一枚。”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沈鹿溪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红盒子。她把盒子举到眼前,看着盒子边缘磨掉漆的那一小块。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面,请沈鹿溪女士上台致辞。”K先生退后一步,把讲台让出来。沈鹿溪站起来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她看着台下的人,看着老猫、铁壁、长腿、麻雀、K先生。她的右手按在讲台边缘,银灰色纹路在袖口下面微微亮了一下就灭了。“我不是英雄。我只是没有放弃。”她顿了顿。“你们也是。”
没有人鼓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站起来鼓掌,坐着的人也站起来鼓掌。声音很大,大到她左眼眶里的白金色纹路跳了一下。
沈鹿溪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跟联盟的人坐在一起。顾渊舟从第一排站起来也走到最后一排在她旁边坐下来。麻雀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拿着那张英勇勋章的宣传册,册子的封面印着那枚金色勋章的照片。“沈鹿溪,你真的把勋章捐了?”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色宝石,放在手心里。宝石在灯光下反着光。“这个比勋章值钱。”麻雀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她的脸。没敢问。
仪式结束后,沈鹿溪和顾渊舟走出酒店。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绣着雏菊的手帕,手帕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雏菊的花瓣掉了好几片,只剩几瓣还连在枝上。她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左眼的眼罩在路灯下反着光。
“姐姐,明天我们去买蛋糕。”
沈鹿溪看着他。“草莓味的。”
顾渊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收银员说谢谢时的愣,不是K先生念名单时的确认。是笑。从心底溢出来的笑。沈鹿溪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