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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新世界·平凡之路

一年后,轮回塔遗址上建起了一座纪念馆。不是政府建的,是K先生的基金会建的。纪念馆的建筑风格很朴素,灰色水泥墙,黑色铁门,没有多余的装饰。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轮回塔遗址纪念馆”八个字,字体是楷书,凹刻,笔画里填了金粉。门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种了一棵树。

沈鹿溪和顾渊舟种这棵树的时候是春天,树苗只有手臂粗,根上裹着泥土,用麻绳捆着。沈鹿溪用铁锹挖坑,顾渊舟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沈鹿溪填土,顾渊舟浇水。水是从纪念馆的卫生间里接的,塑料桶,桶底有一个小洞,水一边走一边漏,浇到树根的时候只剩半桶了。树的品种是银杏,叶子像扇子。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会反光,反出来的光不是金色也不是黄色,是透明的。残留的规则痕迹让这棵树永不凋零,叶子掉了会立刻长出新叶,冬天也不会秃。有人说这是奇迹,有人说这是诅咒,有人说这是轮回塔最后的余孽。沈鹿溪没解释,她只是每个周末来浇一次水,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纪念馆的大门发呆。

沈鹿溪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教历史和心理学。她左眼戴着眼罩,黑色的,自己缝的。有人问她眼睛怎么了,她说“以前受过伤”。有人问她眼罩能不能摘下来,她说“摘下来会吓到你”。有人问她是不是在轮回塔里受伤的,她说“是”。没有人再问了。她站在讲台上,右手的银灰色纹路已经灭了,掌心的纹路从银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轮廓,像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被人用橡皮擦了一半。她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慷慨激昂,不激昂澎湃,但没有人睡觉。她的课在下午第一节,最困的时候,但没有人睡觉。

“最可怕的不是怪物,而是放弃思考的人。”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思考”两个字,字写得不太好看,笔画有点歪。“轮回塔里,很多人死于怪物,更多人死于放弃思考。规则摆在面前,不读,不想,不质疑,跟着感觉走。感觉带进死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转过身,粉笔灰从指间飘下来,落在讲台上。教室里坐着十六七岁的学生,他们没经历过轮回塔,但他们的父母经历过。有人举手,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头发染成棕色,耳朵上戴着耳钉。“老师,你杀过神吗?”沈鹿溪看着那个男生,右眼的灰色瞳孔里映出教室窗外的阳光。“杀过。”

“神长什么样?”

“跟你我一样。”

顾渊舟开了一家小餐馆。餐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招牌菜是“姐姐最爱的红烧肉”,每天只做一份,不卖,留给沈鹿溪。沈鹿溪晚上来,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顾渊舟从厨房端出一份红烧肉,一碗米饭。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沈鹿溪吃的时候不说话,顾渊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杯,看她吃。联盟成员经常来聚餐,老猫点糖醋排骨,铁壁点红烧肉,长腿点西红柿炒鸡蛋,麻雀把菜单上的菜全点一遍,吃完以后摸着肚子说“下次还来”。K先生偶尔来,不点菜,自带雪茄,坐在门口抽。雪茄还是那根干透了的,始终没点,叼在嘴里,闻味道。

K先生决定离开的时候,沈鹿溪正在纪念馆门前的树下浇水。水桶还是那个漏水的塑料桶,水一边走一边漏,浇到树根的时候只剩一小半了。K先生站在她身后,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没有染。他拄着那根木头手杖,杖头磨得锃亮,像包了浆。

“我要去环游世界了。”他把手杖点在泥地上,杖头在泥土上戳了一个小洞。“活了这么久,还没看过世界是什么样的。以前没时间,后来没心情,现在有了。”

沈鹿溪把水桶放在地上,站起来,把沾了泥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去哪?”

“先往南走,去海边。然后往西走,去看山。走到哪算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世界地图,展开给沈鹿溪看。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中国到东南亚,从东南亚到南亚,从南亚到中东,从中东到欧洲,从欧洲到非洲,从非洲到南美洲,从南美洲到北美洲。红线的终点是阿拉斯加,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看极光”。沈鹿溪看着那张地图。“你画这条线的时候在想什么?”K先生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在想,以前总觉得要做大事才有意义。现在觉得,能把小事做好就够了。”他伸出手。“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不是因为你的力量,而是因为你的选择。”沈鹿溪握住了他的手。“你也是。”

K先生拄着手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了一下,是笑,真正的笑。然后转过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纪念馆大门外的马路上。沈鹿溪站在树下,右手的银灰色纹路的轮廓在她注视下跳了一下,灭了。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暗红色宝石。宝石还是灰色的,裂纹还在,没有光。

傍晚的时候,沈鹿溪和顾渊舟并肩坐在山坡上。坡上长满了野花,野花的颜色有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蜜蜂在花间飞,嗡嗡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山坡下面是一座新建的城市,楼房不高,颜色不鲜艳,但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远处有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追着一个发光的球。球是银色的,光不强,但在这黄昏的时候格外显眼。

这座山坡曾经埋着苏念真。现在没有坟了,坟在轮回塔崩塌的时候被规则能量的余波平了。泥土翻了出来,野花从翻出来的泥土里长了上来,开得比别处更盛。沈鹿溪把一束野花放在地上,花是白色的,花瓣上有露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绣着雏菊的手帕,手帕上的雏菊只剩下一瓣了,孤零零地挂在枝上。她把用手帕包着那束野花,系了一个死结,放在野花最密的地方。

顾渊舟坐在她旁边,右手的半圈灰印在夕阳下反着暗光。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看着夕阳,夕阳在他的灰色瞳孔里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

“姐姐,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回家”两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字,字是凹刻的,摸上去有浅浅的凹陷。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一只戴着银色戒指,一只带着半圈灰印,十指紧扣。她的右手的银灰色纹路的轮廓在她握紧的瞬间跳了最后一次,然后灭了。透明的。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在这里。他也还在这里。

“会的。不是因为我们是谁,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彼此。”

夕阳从地平线上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山坡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飘上来,很轻很轻,像风。

镜头拉远。山坡,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树林,城市,草地。孩子的笑声在风中飘散。画面定格。

字幕浮现。一行一行,白色字体,楷体。

“没有神明,只有自己。”

“没有救世主,只有选择。”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明。”

“——致所有在黑暗中不曾放弃的人。”

画面暗了。

然后亮了最后一帧。沈鹿溪和顾渊舟坐在山坡上,夕阳在他们身后。风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他的头发。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风在吹,草在动,花在开。

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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