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像被人砸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似的,苏棠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吐。
入目是满桌的珍馐美馔,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菜色精致得不像话。四周坐满了人,男男女女穿绸戴玉,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有嘲讽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
“苏棠不是顾家的亲生女儿。”主位上,继母林氏端着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这事我也是刚查清楚,十八年前医院抱错了,她跟我们家婉凝换了人生。”
苏棠脑子里嗡地一声,原身的记忆像决堤的水涌进来。
她记起来了——原主苏棠,顾家养女,不,该叫假千金。从小不受待见,林氏进门后更是变本加利,三天两头找茬。今天这场宴会,顾家请了半个城的体面人,原以为是给新认回的真千金接风,结果是当众处刑。
原身受不了这羞辱,昨晚用碎瓷片割了腕。
血浸透了半张床褥,没人发现。
等人被拽起来换上衣服推到宴会厅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了。苏棠就是这时候穿来的,刚接管这具还没凉透的身子,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苏棠?”林氏见她不说话,嘴角挂上关切的笑,“你也别怪母亲,这事总要当众说清楚,对你、对婉凝都公平。”
公平?
苏棠垂眼看了眼自己手腕,纱布底下渗出的血已经把袖口洇红了一片。这具身体遍体鳞伤,胳膊上还有烟头烫的疤,是林氏亲自动的手。
这叫公平?
“顾夫人,”席间有人问,“那这孩子亲生父母是谁?”
林氏叹了口气,面上露出难过:“查过了,是外地一对穷夫妻,早就死了。苏棠这孩子命不好,八字先生说她天生绝命相,克亲人、克家宅。我原也不信,可她来顾家这些年,先是老太爷病故,接着老爷生意接连亏损,连我这身子骨都大不如前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宾客们看苏棠的眼神变了。这年头信这个,命格硬的人都得绕着走,何况是“绝命相”这种一听就不吉利的东西。
“难怪顾家要认回亲生女儿。”
“白养十八年,还克主家,这……”
苏棠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原身临死前的记忆,林氏推门进来,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人,愣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她没有叫人。没有叫大夫。
她让原身流了一整夜的血,等天亮了才叫人进来“发现”尸体。
苏棠捏紧了手指,指甲陷进肉里。
“姐姐。”
一个柔软的声音插进来。苏棠抬眼看过去,顾婉凝从侧门走进来,一身水红色织金褙子,头上赤金衔珠步摇,每走一步都叮当响。她红着眼圈走到苏棠面前,眼眶里蓄着泪,要掉不掉的样子。
“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顾婉凝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会这样,要是早知道你还在这儿,我一定——”
她说着就要去拉苏棠的手。
苏棠侧了侧,没让她碰。
顾婉凝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姐姐是怪我吗?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才是顾家的女儿啊,我在外面吃了十八年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姐姐却——”
“我何止是怪你。”苏棠忽然开口。
全场一静。
这是苏棠今晚说的第一句话。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辩解,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像看一群跳梁小丑似的看着所有人。
顾婉凝显然也没料到,怔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有点僵。
“姐姐说什么?”
苏棠没理她,转头看向林氏:“你刚才说,是我克死了顾家老太爷?”
林氏皱眉:“这是事实。”
“老太爷死的时候我三岁。”苏棠语气很平,“三岁的小孩克死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我是天生神力?”
有人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林氏脸色沉下来:“你——”
“还有,”苏棠打断她,慢慢站起身,“你说我克得顾家生意亏损,我倒想问问,顾家的生意是从哪年开始亏的?”
林氏眼神闪了闪。
苏棠替她回答:“五年前。那一年,你娘家侄子进了顾家的账房,对不对?”
这回连顾远道都抬起头来了,看向林氏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林氏急了:“你胡说什么?你一个孩子懂什么生意——”
“我不懂。”苏棠端起面前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但我懂一个道理。”
她抬眼,嘴角微微上扬:“偷换孩子的人,最没资格说命格。”
话音落,酒杯翻。
酒水劈头盖脸泼在林氏脸上,顺着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往下淌,胭脂水粉糊成一团,狼狈得像落汤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嘴看着这一幕。顾远道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顾婉凝的眼泪也吓回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林氏抹了把脸,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反了你了!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按住!”
两个保镖从门口冲进来,一左一右朝苏棠扑过去。
苏棠本能地往后退,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道金光从意识深处窜出来,灼热滚烫,烫得她眼前一黑。
那是一页纸。
泛黄的纸,边缘烧焦似的卷曲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形古奥,她明明没见过这种字体,却莫名看得懂:
“言出法随,一语成谶。”
苏棠来不及细想,保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她本能地侧身一闪,也不知道怎么动作的,脚下一个踉跄,正好撞在左边保镖的膝弯上。
那保镖重心一歪,胳膊肘捣在同伴脸上,两个人纠缠着绊在一起,哐当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苏棠:“……?”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她力气大,是这两人配合得太差了,像踩了香蕉皮似的,一个带一个全倒了。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只有两个保镖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声音。
苏棠没再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她转身往外走,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穿过满桌没动几口的菜,背影笔直,一步都没停。
身后,林氏尖叫着要人拦住她。
身后,顾婉凝又哭起来,声音娇娇软软的。
身后,顾远道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让她走。”
苏棠推开顾家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上的血渍发黑。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纱布已经全红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脑子里那页金纸还在,字迹慢慢暗淡下去,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但最后一缕金光没入眉心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在耳边又像在心底:
“第一页,已启。”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大门,匾额上的“顾府”二字在夜色里糊成一团。
门口,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缩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