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袖口，苏棠手腕上的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整条袖子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她没回头，步子迈得很快。顾家那条街还没走完，她得赶紧离开这片地界。林氏那个人她太清楚了，当面泼酒这口气咽不下去，后手肯定有。
果然，刚拐过第二条街，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步伐太整齐了，三个人，全是成年男性，而且没藏着掖着，直直朝她逼过来。
苏棠没往后看，加快脚步往巷子里钻。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拐，她原身记忆里有点儿印象，穿过去能到南市，那边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但对方比她熟路。
一条岔路口，左边巷子刚踏进去半步，前方阴影里就站出来一个人，黑布蒙面，手里提着短刀。苏棠猛地刹住脚，后方的脚步声也停了，回头一看，两个同样装束的人堵住了退路。
三条巷，三面人。
这是专门挑的口袋阵，连她往哪跑都算好了。
“苏小姐，”前面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林夫人说了，您安安静静上路，她给您备副好棺材。”
苏棠没吭声，脑子里那页金纸又开始发烫了。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上一回在宴会上，它自己就亮了，帮她躲过那俩保镖。
怎么主动用的？
来不及细想，对面的人已经动了。
短刀劈下来，带着劲风，直取她面门。苏棠侧身闪，肩头擦着刀锋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第二个杀手从右路跟上，刀刃朝她腰腹捅过来，又快又狠。
躲不开了。
苏棠本能地抬手挡，脑子里那团烫意突然炸开——她“看见”了那页金纸，纸上的字在燃烧，烧成金色的灰烬，灰烬里伸出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身前。
当！
短刀像是砍在了铁板上，杀手虎口一震，刀差点脱手飞出。他愣了一下，苏棠没愣。
她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外一拧，骨头咔嚓响了一声，那杀手惨叫出声，短刀脱手。苏棠接住刀，反手就捅进他肚子。
鲜血喷出来，溅了她一手一脸。
温热的，腥的。
苏棠没松手，把刀往外抽，那杀手瞪大眼睛跪下去，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另外两个杀手显然没料到这局面，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
苏棠往后退，手里攥着刀，脑子里那页金纸彻底暗下去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她只剩原身记忆里那点粗浅拳脚——顾家没请人教过她功夫，顶多小时候跟府里护院学了几个防身的招式，根本上不得台面。
一柄刀从左边削过来，苏棠偏头躲过，右边那人一脚踹在她腰上，她整个人摔出去，后背撞在墙根的炭炉上。
炉子倒了，炭火洒一地，火星子溅到旁边堆着的麻布上，呼地着了。
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街上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两个杀手同时皱眉，其中一个骂了声娘，提刀又要冲上来。苏棠抓起地上烧着的麻布往他身上甩，那布带着火苗糊在他脸上，烫得他嗷嗷叫着往后退。
另一个杀手躲开火，绕到侧面要截她。苏棠一脚踢翻旁边的木桶，桶里的泔水流了一地，那杀手脚底打滑，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就这两步，苏棠已经钻进了火堆旁边的窄缝，侧着身子挤过去，后背蹭着墙皮，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她不管，拼命往前跑。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黑，火光照不进来，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是条小街，街口有座破庙，庙门上的漆全掉了，匾额缺了一角。
苏棠腿一软，靠在墙上往下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肩头的伤火辣辣地疼，右手虎口也裂了，血糊得满手都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别人的血。
“姐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卡着沙子。
苏棠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街角蹲着个小乞丐，看年纪十二三岁，身上套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袄子，袖子长出一截，手都缩在里面。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不像小孩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像见过很多东西。
小乞丐从袖子里伸出手，捏着一块灰扑扑的布条递过来：“你胳膊在淌血，拿这个扎一下。”
苏棠没接，盯着他看。
小乞丐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布条，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倒是有了点孩子模样，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苏棠伸手接过布条，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间，愣住了。
布面上绣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花样，是符文。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但那页金纸在脑子里又烫了一下——它认得。
这是上古的止血符，针脚细密，每一笔都暗合某种规律。
一个乞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棠抬眼，盯着那小乞丐。对方也不躲，就蹲在那儿，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她，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姐姐，”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哑，慢悠悠的，“你命格好奇怪啊。”
苏棠手指紧了紧。
小乞丐歪头，伸出脏兮兮的手指点了点她胸口的方向，不是指人，是指里头那页金纸：“像被火烧过的纸，边儿都焦了，可中间还有字没烧完。”
夜风吹过破庙门口，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棠攥紧了那块绣符文的布条，慢慢站起来。肩头的伤还在疼，血还在流，但她没低头去扎。她看着那个小乞丐，对方也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庙里快灭的油灯。
“谢了。”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破庙旁边的巷子，步子不快不慢，后背挺得很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哑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点意思。”
苏棠没回头，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墙根底下，一块碎瓦片翻了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