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破庙。
苏棠靠在墙上,肩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每动一下还是疼得她直抽气。她把小乞丐给的那块绣符文的布条解下来看了看——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染成了暗红色。她把布条叠好塞进袖子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纸和一小罐朱砂。
这两样东西是她从凶宅隔壁的杂货铺“拿”的,铺子早就关门了,她留了十个铜板压在门缝底下,不算偷。
亡语录那页金纸又在脑子里亮了。
这一次不是突然炸开,是慢慢亮起来的,像有人拿毛笔蘸了金粉,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字迹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刺眼,最后凝成一行字:
“以血为引,可驱邪祟。”
下面画着一道符——三道弯弧,一个“敕”字,七颗星点。结构比她之前在凶宅里画的破煞符简单得多,但笔画的走向更刁钻,每一笔都要逆着正常的书写习惯来。
苏棠把黄纸铺在地上,蘸了朱砂,照着画。
第一笔,歪了。朱砂洇开一团,像摊开的血。
她揉掉重来。第二笔,弯弧的角度不对。第三笔,星点的位置偏了。
画到第七遍的时候,笔终于顺了。三道弯弧一气呵成,“敕”字的最后一竖收得干净利落,七颗星点大小均匀、间距相等。符纸没有自燃,但纸面上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流过,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成了。
苏棠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晾着,靠在墙上闭了眼。外面风大,吹得破庙的破门板哐当哐当地响,像有人在敲门。她懒得理,把衣领拢了拢,缩成一团。
半梦半醒之间,一声惨叫从街上传来。
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叫,是那种见了鬼的叫——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苏棠猛地睁眼,顺手抓起膝盖上的符纸,翻身蹲在墙根底下。她从破门的缝隙往外看——街对面的巷口,一个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鞋跑掉了一只,发冠歪在一边,脸上的肉在抖。
他身后追着一团黑雾。
那团黑雾不大,澡盆大小,但浓得像墨汁,边缘伸出无数根细长的触手,像章鱼的腕足,在地面上飞快地蠕动。黑雾的正中央隐约有一张脸——女人,五官扭曲,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但没有任何声音。
苏棠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脑子里那页金纸又烫了一下。
怨灵。
不是她在凶宅里遇到的那种煞气,是真正的、由人的怨念凝聚成的灵体。怨气越重,灵体越强。这团黑雾的浓度……至少是十年以上的怨气。
中年男人跑进了破庙的院子。他显然没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苏棠,一屁股坐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对着那尊泥塑的神像拼命磕头:“救命!救命!神仙救命!”
黑雾从门口涌了进来。
那股腥臭味比凶宅里的煞气更浓,像死耗子泡在泔水里,熏得苏棠直皱眉。黑雾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是个年轻女人,五官本来应该是好看的,但被怨气扭曲得不成样子,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往两边扯,像一个被揉皱的面具。
苏棠没有多想。
她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符纸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冲那团黑雾拍了过去。
“敕!”
符纸脱手的瞬间,上面的朱砂纹路全部亮了。不是淡金色的光泽,是真正的金色火焰,从符纸的边缘窜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金色莲花。
黑雾撞上了那朵金莲。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金色的火焰像热刀切进了黄油,无声无息地把黑雾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张扭曲的女鬼面孔在火焰中剧烈扭曲,嘴巴张得更大了——这一回苏棠听见了声音,不是尖叫,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呜咽,像有人把喉咙割开了还在拼命呼吸。
嗤——
黑雾被金色的火焰彻底吞没了。
最后一缕黑烟消散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但不是那种烧垃圾的焦糊,是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暖烘烘的。那朵金莲在空气中旋转了几圈,然后化作金色的光点,落在地上,灭了。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画符的那根手指指尖微微发烫,指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灵力,不是血,是刚才吸收的怨气被混沌灵根转化之后的力量,暖洋洋的,顺着手指流向手腕、流向手臂、流向胸口。肩头的伤口不疼了,虎口的裂口也不疼了,整个人像泡了个热水澡。
混沌灵根可以吸收怨气转化为力量。
她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转身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他还跪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说“惊恐”了——是傻了,彻底傻了。他盯着苏棠看了好几息,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把脑门磕在了地上。
“女侠!神仙!娘娘!”
苏棠:“……你起来说话。”
中年男人不起来,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苏棠懒得再劝,靠在供桌边上,等他哭完。
哭了好一阵,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混着供桌上的灰,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声音还在抖:“谢、谢神仙救命之恩!小的身上就这些,您别嫌弃……”
苏棠没接,低头看着那个钱袋。
钱袋是绸缎的,绣着福字纹,口上系着金线,一看就是有钱人用的。她伸手掂了掂,挺沉,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你叫什么?”她把钱袋放在供桌上,没有收。
“小的姓王,王德茂,做布匹生意的。”王商人说着又要磕头,苏棠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那团黑雾怎么回事?”
王商人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肉又开始抖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段话——半个月前,他在城东买了一处宅子,三进的院子,位置好、价钱低,他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听见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从地底下传上来,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查看,发现院子里的井水变成了黑色。第三天,他的小儿子在院子里玩,突然指着空气说“有个姐姐在看我”。第四天开始,那团黑雾就出现了。
“您、您刚才那一掌,把那东西拍没了?”王商人小心翼翼地问。
苏棠摇了摇头。“暂时退了,没根除。那宅子里有东西在养它,不把那东西挖出来,过两天它还会长回来。”
王商人的脸又白了。
苏棠从供桌上拿起那袋银子,掂了掂,塞进袖子里。“明天带我去那宅子看看。这二十两算定金,事成之后再收三十两。”
王商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到脖子上的肉都在晃。他站起来,又跪下,又站起来,最后被苏棠一脚轻轻踢在膝盖上,才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明天辰时,城东柳巷口等。”苏棠说。
王商人连声应是,倒退着走出破庙,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跤,爬起来又退,退到街面上才转身,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苏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破门板重新掩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没回头。“出来。”
小乞丐从神像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模样,但眼睛亮得很,像偷吃了鱼的猫。他从神像后面爬出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蹲在供桌旁边,歪着脑袋看苏棠。
“姐姐,你刚才那一下好厉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讨好,是认真,“那团黑雾我见过,以前在城西乱葬岗那边也有,咬死过好几个散修。你这么轻描淡写就拍散了,你是什么境界啊?”
苏棠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乞丐,还知道散修?”
小乞丐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乞丐就不能知道了?我听得多了,茶馆里那些说书的,天天讲这些。”
苏棠没拆穿他。一个能拿出上古止血符的乞丐,一个能在凶宅里一眼看出阵眼位置的乞丐,一个能感知到她脑子里那页金纸的乞丐——说他是普通乞丐,鬼都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供桌上的朱砂和黄纸收进袖子里,靠着墙坐下,把衣领拢好。“明天我去凶宅,你别跟着。”
“为什么?”
“会死人。”
小乞丐嘿嘿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刻着“谢”字的铜钱,在手指间翻了个花。“姐姐,你上次也说不让我跟,我不还是跟了?你甩不掉我的。”
苏棠闭上眼,懒得理他。
小乞丐也不说话了,蹲在供桌旁边,把铜钱在手指间翻来翻去,铜钱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清脆得像风铃。
外面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破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打翻了的牛奶。苏棠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肩头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混沌灵根在修复身体。
小乞丐翻铜钱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苏棠肩头那层淡金色的光,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亮,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辨认一样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等到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把铜钱塞回袖子里,靠在供桌腿上,闭上眼。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在地上慢慢地移,从门口移到供桌,从供桌移到神像,从神像移到墙角。墙角那堆枯草下面,有一截生了锈的铁钉,月光照在铁钉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
远处,城东的方向,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唤——咕,咕,咕。
三声。
然后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