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商人的嘴确实好使。
才三天,苏棠就接了四单活儿。城东杂货铺闹老鼠——不是普通老鼠,是有人拿死婴骨头炼的引财鼠,她拆了铺子地砖底下埋的骨灰罐,杂货铺老板当场塞了十两银子。城南茶馆井水发苦,她拿糯米和朱砂搅了桶符水倒下去,第二天井水就清了,茶馆掌柜送了她半年的茶叶。
名声这东西传得快,尤其是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儿。到第三天傍晚,已经有两个人站在凶宅门口排队等着请她了。
苏棠把简易的工作室收拾出来,厅堂正中央摆张长桌,黄纸朱砂笔摆齐整,墙上贴了几道她自己画的镇宅符。凶宅改名叫“安宅居”,名字是小乞丐起的,那小子赖着不走,还振振有词说“救命之恩得以身相许”,苏棠懒得撵,就当多了个跑腿的。
“姐姐,外头有人找。”小乞丐从门口探个脑袋进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什么人?”
“开马车来的,穿得挺体面,不过脸色不好看,印堂发黑,估计是来求符的。”
苏棠擦了擦手上的朱砂,刚要出去,外头的人已经自己进来了。
来人脚步沉重,跨过门槛时顿了顿,像是不太敢进。苏棠一看,嘴角就冷下来了。
顾远道。
她这位便宜爹穿着深灰色直裰,腰悬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下青黑一片,颧骨也比三天前高了,整个人像老了五岁。他身后跟着顾婉凝,一袭月白色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素净得跟朵小白花似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棠儿。”顾远道开口,声音发涩,“爹来看你了。”
苏棠靠在桌边,没动,也没说话。
顾远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墙上贴的符纸和桌上未干的朱砂,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她真干出了名堂。
“棠儿,那天的事是爹不对。”他叹了口气,满脸愧疚,“你母亲她……林氏做事太绝了,爹当时没拦住你,这几日心里一直过不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觉得对不住你。”
苏棠还是没吭声。
顾远道见她不接话,脸上的愧疚又浓了几分:“你也知道,顾家这些年不容易,生意上亏了不少,你林姨也是为了这个家才……”
“爹。”顾婉凝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您别说了,姐姐心里有气是应该的。”
她走上前,伸手要去拉苏棠的手,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姐姐,父亲是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们也不放心……”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没接。
顾婉凝也不尴尬,自己把手缩回去,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继续柔声道:“姐姐现在有本事了,父亲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跟我说,想让你回顾家,你那些驱邪破煞的活儿,以顾家的名义来接,更好做不是?”
苏棠挑了挑眉。
来了。
“收益嘛,”顾婉凝声音更轻了,像怕吓着她似的,“顾家帮你打理,七成归家里,三成你留着花用,总比你一个人在外头强。姐姐你说呢?”
七成。
苏棠差点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顾远道,这位便宜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神里头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算计。
“说完了?”苏棠问。
顾远道一愣。
苏棠直起身,指着门口:“从你默许林氏赶我出门那天起,顾家跟我没关系了。现在想吸我的血,你也配?”
顾远道脸色一沉:“棠儿,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爹!”
“你是她爹。”苏棠指了指顾婉凝,“我的爹?我爹早死了,据说是对穷夫妻,你亲口说的,忘了?”
顾远道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婉凝赶紧打圆场,一把拉住苏棠的手,柔声说:“姐姐别这么说,父亲他是一番好意,你一个人在外头多危险啊,回顾家至少有个照应……”
她的手很凉,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捏着苏棠的手腕,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然后指甲掐进去了。
苏棠低头,看见顾婉凝的拇指抵在她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血痕。这个角度别人看不见,只有她们俩知道。
顾婉凝脸上还是那副温柔担忧的表情,声音低得只有苏棠能听见:“你一个假货,凭什么比我风光?”
苏棠抬眼,对上顾婉凝那双含泪的眼睛。
泪光底下,是冷的。
不是林氏那种张牙舞爪的恶,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井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能淹死人。
这才是真面目。
苏棠没说话,反手扣住顾婉凝的手腕,往外一拧。
“啊——”顾婉凝痛呼出声,胳膊被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整个人被迫弯下腰去,脸上的温柔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的扭曲。
“姐姐你做什么?好痛——”
“别叫姐姐。”苏棠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你配吗?”
顾婉凝捂着手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回是真的,疼哭的。她看向顾远道,嘴唇哆嗦着:“爹,她、她……”
苏棠没给她继续演的机会。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王商人的管家正好来送东西,在门口站住了脚。
苏棠站在门槛里面,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
“顾远道,顾婉凝,你们听好了。从今天起,我苏棠跟顾家一刀两断,没有关系,没有来往,没有恩怨。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来找我,找我也不认。”
她说完,侧身让开门口:“请吧。”
顾远道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走了。
顾婉凝捂着手腕跟上去,出门时回头看了苏棠一眼,那一眼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冷。
顾家的马车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小乞丐蹲在门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苏棠没听清,也没问。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顾婉凝指甲掐出来的那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珠,她随手蹭在袖子上,转身回了屋。
门槛边,一块地砖的角上磕掉了指甲盖大一小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