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苏棠哪儿都没去。
她把凶宅后院收拾出来,搬走乱七八糟的杂物,拿石灰在地上画了个直径两丈的圆。亡语录在她脑子里翻到了第四页——是的,自从顾家那事之后,这金纸像活过来了似的,隔两天就自己翻一页,每翻一页就往她脑子里塞一堆东西。
第三页讲的是符箓进阶,她照着画,成功率从一成提到了三成。第四页讲的是阵法,比符箓复杂得多,各种阵图纹路看得人眼花缭乱,但她发现一件怪事——那些纹路她没见过,可看着就觉得眼熟,像上辈子学过似的。
“聚灵阵,以四方灵气汇聚于阵眼,阵眼之物决定灵气属性。”她默念着亡语录上的内容,拿朱砂在地上勾连线。
小乞丐蹲在后院门口,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白。他嘴里叼着根草,含混不清地说:“姐姐你这阵画歪了,坎位偏了三寸。”
苏棠手一顿,回头看他。
小乞丐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
苏棠没吭声,拿尺子重新量,果然偏了。她矫正之后继续画,画完最后一笔,阵图亮了一下——不是错觉,石灰和朱砂混合的纹路上真的闪过一道金光。
然后,起风了。
不是外面的风,是从地底往上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凉丝丝的,吹得人毛孔都张开。苏棠站在阵眼位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流过来,顺着脚底往身上窜,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她体内的混沌灵根——那个她一直没搞明白的东西——突然活跃起来,像条渴了很久的鱼,大口大口吞着涌进来的灵气。
“成了。”小乞丐眼睛亮了,“真成了。”
苏棠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听力变灵敏了。她能听见三条街外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两口子在吵架,还能听见——
小乞丐的呼吸声不对劲。
太急了,像喘不上气。
苏棠转头,小乞丐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嘴唇发紫。他手里的草茎掉了,整个人往后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喂!”苏棠跑过去,把他翻过来。
小乞丐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苏棠掀开他衣领,倒吸一口凉气——他胸口有一道漆黑的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印上去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纹路边缘在往外渗黑血,血是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封印。
苏棠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这不是病,是封印松动了,里面封着的东西在往外冲。
她没时间多想,一把抱起小乞丐——这小子轻得跟没重量似的——拖进聚灵阵中心。阵里的灵气还在,她咬破食指,把血滴在阵眼上,鲜血渗进石灰纹路里,整个阵图猛地亮了一下。
灵气开始往小乞丐身上涌。
不是苏棠那种温和的吸收,是硬灌,像往破了口的袋子里倒水。小乞丐身体剧烈抽搐,胸口的封印纹路亮起来,黑血越渗越多,但渗出来的血颜色在慢慢变浅,从黑色变成深红,再变成暗红。
小乞丐昏迷中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苏棠凑近了才听清:“亡语废墟……别去……”
她手一顿。
亡语废墟。亡语录。这两个名字之间肯定有关系。她正想问清楚,小乞丐头一歪,彻底昏过去了,但呼吸平稳了,胸口的封印也暗了下去,不再往外渗血。
苏棠坐在阵边,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捡来的小乞丐。他眉毛很浓,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其实是好看的,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加上一脸灰,看不出本来长啥样。
“你到底是谁?”苏棠小声说。
没人回答。
外头传来敲门声,砰砰砰,很急。
苏棠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人,三十出头,眼圈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你是苏棠苏姑娘?”女人声音发抖,“我是城南赵家的,我男人姓赵,别人都叫我赵寡妇。”
苏棠让她进来。赵寡妇进门就开始掉眼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苏棠才听明白——她儿子三天前去城郊乱葬岗捡柴火,一夜没回来,她去找了,没找到。报了官,官府不管,说乱葬岗那地方邪门,不愿意去。
“我就这一个儿子,才九岁!”赵寡妇哭得站不稳,“苏姑娘,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听说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苏棠沉默了。
乱葬岗那地方她知道,城郊往西五里,百年前是战场,后来又埋了不少没钱下葬的穷人和犯人,阴气重得很,白天都没人敢靠近。一个九岁的孩子去那儿捡柴火,要么是被人骗去的,要么是——
“这单我接。”苏棠说,“不要钱。”
赵寡妇愣了一下,扑通跪下磕头。
苏棠扶起她,回屋收拾东西。黄纸、朱砂、罗盘、匕首,全塞进布包里。她看了一眼后院还在昏迷的小乞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拿被子盖好。
桌上留了张纸条:“别乱跑,等我回来。”
半个时辰后,苏棠站在乱葬岗边缘。
这地方比她想的还阴。明明是白天,头顶太阳挺大,可一踏进这片区域,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四周灰蒙蒙的,连空气都是湿冷的。地面上到处是塌陷的坟包和半露的棺材板,白骨从土里支出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苏棠拿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不指向任何方向。
阴气太重了,罗盘失灵。
她收了罗盘,改用亡语录感应。那页金纸在脑子里微微发烫,指引她往乱葬岗深处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在一块塌陷的地面旁边停下来——这块地明显下陷了一大块,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凿过的痕迹。
不是天然的。
苏棠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凑近了看,心脏猛地一跳——这些字,跟亡语录上的字一模一样。
古奥的、像烧焦的树枝一样的文字。
她试着往下看,能读懂一小部分:“……禁忌之门……不可……血脉……”
洞口深处传来一阵风声,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苏棠站起来,想往下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小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他抓着苏棠的袖子,指节发白,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还不到时候。”
苏棠看着他。
小乞丐没松手:“下面那个东西,你现在碰了会死。真的会死。”
苏棠沉默了几秒,把脚从洞口收回来,转身往外走。小乞丐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苏棠伸手扶住他,低头看他胸口——纱布又渗出血来了,黑色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棠问。
小乞丐没回答,只是拽着她往前走,步子很快,像怕她反悔似的。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记住了周围的地形。一棵歪脖子槐树,三块堆叠的石头,还有半截露出地面的墓碑。
她弹掉袖口上沾的泥土,跟着小乞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