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林子川刚把车停进市局地下车库。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串数字——老吴用公墓值班室的座机打来的。
“林警官。”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陆先生让我转告你,今晚八点,城西老教堂见。”
林子川握紧方向盘:“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他只留了这句话。”老吴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他还说……要提前办自己的葬礼,请你来观礼。”
电话挂断了。
林子川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在封闭车库里发出沉闷的轰鸣。葬礼?陆战要给自己办葬礼?
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
城西的老教堂荒了快十年。
铁栅栏门锈得只剩半边挂着,林子川侧身挤进去时,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院子里杂草齐腰,碎石路上长满青苔,主堂的彩绘玻璃碎了好几块,剩下的也蒙着厚厚的灰。
斑驳的光从破洞漏进来,在长椅和地面上投出扭曲的色块。
讲台前站着个人。
黑色西装,站得笔直,背对着门口。林子川停下脚步,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肩胛骨的轮廓,还有那件西装不太合身的剪裁。
“你来了。”
陆战转过身。教堂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起来比在公墓那次更憔悴,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在彩色光斑下格外刺眼。但那双眼晴还是锐利的,像刀锋磨过。
“老吴说你要办葬礼。”林子川没往前走。
“嗯。”陆战拍了拍讲台,灰尘扬起,“给自己办。活着的时候看不见追悼会什么样,挺遗憾的。”
他说话时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进眼睛里。
林子川扫视四周。空荡的教堂,腐朽的长椅,墙角结着蛛网。没有第三个人。
“为什么选这儿?”
“清净。”陆战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讲台上。
金属磕碰木头的闷响。
是把枪,老式的五四式,枪身磨得发亮。
林子川肌肉瞬间绷紧:“陆队——”
“别紧张。”陆战没碰那把枪,只是看着它,“不是现在。我叫你来,是想在‘死’之前,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堂昏暗的空气,钉在林子川脸上。
“秦奋就是‘判官’在警队里的接头人。从三年前那批货开始,一直是他。”
林子川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
“证据呢?”
“我要有证据,早就把他按死了。”陆战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咬牙,“这三年我试过四次,每次刚要摸到线头,就被人提前掐断。最后一次,他们在码头仓库给我设了套,我肋骨断了三根,左腿中枪,躲进渔船货舱里漂了两天才敢上岸。”
他解开西装扣子,撩起衬衫下摆。
左侧肋下有条蜈蚣似的疤,新肉还是粉红色的。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警队里有人护着他,而且位置不低。”陆战放下衣摆,“所以我得换个法子——让他自己跳出来。”
林子川盯着那把枪:“你想干什么?”
“三天后,省厅门口。”陆战一字一顿,“我会当众处决一个人。一个该杀却因为‘程序正义’活到现在的人。到时候媒体会来,舆论会炸,秦奋一定会露面——要么来灭我的口,要么来演他的戏。”
“你疯了?”林子川往前跨了一步,“那是省厅!你会在五分钟内被狙击手锁定!”
“那就让他们锁。”陆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但只要秦奋出现,只要他做出任何反常举动,你就能抓住他的尾巴。子川,这是唯一的机会。”
“那个人是谁?”
陆战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叠的纸条,压在枪下面。
“去看吧。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他必须死。”
说完他转身就往侧门走。
“陆队!”林子川追上去,“还有别的办法!你把证据给我,我往上捅——”
“往上捅?”陆战在侧门口停住,没回头,“三年前我就是这么想的。结果呢?我‘死’了,线断了,该逍遥的人还在逍遥。”
他推开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灰白的头发。
“子川,这世上有时候……程序救不了该救的人,也惩不了该惩的恶。”
门关上了。
林子川冲过去拉开门,外面是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后巷,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在巷口站了几秒,转身回到教堂。
讲台上,枪还压着那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赵广明**。后面跟着一行小字:**2009-2011年,连环强奸案五起,因证据链瑕疵当庭释放。现居中山区锦绣花园7栋302室。**
纸条最下面,还有陆战潦草的附注:
“第一个该杀的人。三天后,省厅门口见。”
林子川把纸条攥进手心,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头看向破碎的彩绘玻璃,那些圣徒和天使的脸在灰尘和裂纹后面模糊不清。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秦奋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商量。”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枪和纸条,走出教堂。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作响,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