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半夜,还是起来了。
小乞丐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平稳均匀,胸口的封印暂时稳住了。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朱砂、匕首、桃木剑全塞进布包,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小乞丐蜷在被子里的身影单薄得像张纸。
她顿了顿,还是走了。
今晚不去,以后可能就没胆子去了。乱葬岗下的那条地道,那些跟亡语录一模一样的文字,还有小乞丐昏迷时说的那句“别去”,全像钩子一样勾在她脑子里,不弄明白她睡不着。
城北废墟比她想的要远。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破,最后连路都没了,只剩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倒塌的墙垣。月光照下来,灰白色的,像给废墟盖了层死人皮。
苏棠停下来,亡语录在脑子里发烫,指引的方向就在前方不到百步。
她往前迈了一步。
砰!
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横在面前,她整个人被弹回来,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苏棠爬起来,伸手往前摸——指尖触到一层看不见的膜,冰冰凉凉,像摸在水面上,稍微用点力就被弹开。
结界。
她咬破食指,把血涂在掌心里,按在结界上,同时在脑中翻动亡语录第四页——上面有一个破禁咒,她从来没试过。
金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出去,像树枝分叉,顺着结界表面爬。结界发出一声闷响,像人被掐住脖子时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出现了一道裂缝。
苏棠侧身挤进去,肩膀刚过裂缝,灵力反震像一拳砸在她胸口,她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地上。
进去了。
废墟内部比外面更暗,月光照不进来,四周黑得像墨汁。苏棠拿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出周围的景象——倒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半埋在土里的雕像,全都很古老,至少几百年前的东西。
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由整块黑色石头雕成,边缘刻满了她越来越熟悉的古文字。祭坛上方悬着一卷竹简,通体发光,金色和白色交织,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亡语录的本体。
苏棠心跳加速,她爬上祭坛,伸手去触碰那卷竹简。
指尖碰到竹简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不,不是涌入,是灌入,像有人拿凿子往她脑子里钉东西。
她看见远古时代,大地开裂,天空滴血,一个穿黑袍的女人站在万丈高台上,手持那卷竹简,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洒在祭坛上。天地之间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人话,但她听得懂:
“吾以血脉为锁,封印天道。吾之后人,散落凡间,世代守护,直至封印重铸。”
画面一转,她看见一群人在迁徙,穿着粗布麻衣,扶老携幼,走过了无数山川河流。队伍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字——苏。
苏家。
她是那支血脉的后人。
画面再转,她看见一个襒脚的术士,手里拿着从黑市买来的邪物,在林氏的授意下,把克亲咒下在一个婴儿的襁褓上。那个婴儿被掉包,送进了顾家,而真正的顾家女儿被送去了别处。
不是意外。
林氏以为自己一手策划了这一切,但她只是被利用了。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在更深处,目的是让那个婴儿脱离顾家,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觉醒血脉。
让她成为祭品。
还是钥匙?
苏棠分不清,她脑子快炸了。
“棠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脑子里那种虚无缥缈的声音,是真的,就在祭坛另一端。
苏棠猛地转身。
小乞丐站在那里,身上在发光。那件破袄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瘦削的身体,胸口那道封印正在碎裂,像瓷器裂开,一块一块往下掉。每掉一块,露出的皮肤就在发光,古铜色的,上面全是符文纹路。
他的脸也在变。还是那张脸,但灰垢下面的皮肤干净了,轮廓也变了,比之前大了好几岁,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神不一样了,沉稳、沧桑,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亡语真人。
苏棠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名字,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你——”她的声音发涩。
“我是你的先祖,亡语真人。”他苦笑了一下,“转世了不知道多少回,每一世都活不长,等不到你觉醒就死了。这一世算好的,活了二十三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当乞丐。”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一直在保护我。”苏棠说。
“不止保护。”亡语真人——不,小乞丐——走下祭坛,朝她走过来,“我每一世转世,都会找到你这一脉的后人,引导你们觉醒。但没人成功过。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命格特殊。”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你的命格被人为改过,改得很彻底,彻底到几乎死了。但正因如此,原来的血脉封印被冲破了,你反而能接触亡语录本体。”
苏棠想起林氏的克亲咒,想起那晚在宴会上被当众羞辱,想起原身割腕自尽。
这一切,都在某个人的算计里。
“谁安排的这一切?”她问。
小乞丐刚要开口,祭坛外围突然炸开一团火光。
三道黑色人影从不同方向冲进来,速度快得不像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半张脸,每个人指尖都夹着一张燃烧的黑色符纸。
“谢云天的人。”小乞丐脸色一变,“走!”
黑袍人没给他机会。最前面那人抬手,黑色符纸化成一道黑索,缠住小乞丐的脚踝,猛地一拽。小乞丐身体失衡,摔倒之前一掌拍出,掌风带着金光击飞了第二个黑袍人。
第三个黑袍人绕到侧面,直扑苏棠。
苏棠往后退,伸手去摸腰间的桃木剑,手刚碰到剑柄,那黑袍人已经到面前了,短刀直刺她心口。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挡在她身前。
噗。
短刀穿透了小乞丐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露出来,沾着血,在火光下亮得刺眼。
苏棠瞳孔骤缩。
小乞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苏棠,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没说出来,身体往前栽,苏棠伸手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热乎乎的,顺着苏棠的手指缝往外淌。
“你——”苏棠的声音在抖。
小乞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暗,但嘴角挂着一丝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总算……护住你一回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光,是忽明忽暗的,像快灭的蜡烛。他伸手,沾满血的手指在苏棠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苏棠脑子里那页金纸猛地炸开,不是翻页,是爆炸。金色的光从她眉心冲出,冲向祭坛上那卷竹简。竹简像被激活了,剧烈旋转,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轰——
废墟上方,金色光柱破开云层,照亮了半边天。
方圆百米的废墟在震颤,地面裂开,碎石浮空,所有刻着古文字的石头同时发光,像千百盏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
黑袍人被气浪掀飞,三个人摔出去十几米远,撞在断壁上,口吐鲜血。
苏棠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乞丐,那卷竹简从祭坛上飞下来,悬在她面前,自动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在跳动,像活的一样,最后定格在一页——
上面只有两个字,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钥匙。”
与此同时,城东顾家。
顾婉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脸上的黑斑在一个时辰前开始消退,现在只剩浅浅的印子,用粉一遮就看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像从来没长过那些恶心的东西一样。
铜镜里,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的光不对——不是顾婉凝该有的眼神,太冷了,像一条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蛇。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灭了。
黑暗中,顾婉凝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终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