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手刚触到那卷竹简,它就化了。
不是消失,是融化,像冰块掉进热水,金色的竹片一片片剥落,变成一缕缕流光,顺着她指尖钻进皮肤。苏棠想甩开,手却像被焊死在上面,动弹不得。流光从手指蔓延到手背,再到手腕、小臂,所过之处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钻,又烫又痒。
她脑子里炸开了锅。
那页金纸——不对,现在是整卷竹简了——正在她意识深处重新排列。之前她只能看见一页,忽明忽暗的,现在九页整整齐齐铺开,像九块金色的石碑悬浮在黑暗中。前三页亮着,上面的字清晰可见;中间三页灰蒙蒙的,只隐约能看见轮廓;最后三页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像被墨水泼过。
亡语录。
完整版。
苏棠来不及细看,意识就被强行拉回现实。因为那卷竹简消失的瞬间,祭坛上蓄积的金光炸了。
不是温柔地扩散,是炸。
轰——
金色的冲击波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横扫,碎石断柱像纸片一样被掀飞,三名黑袍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气浪拍在墙上。持刀那个离得最近,整个人被撞得嵌进墙里,嘴里喷出一口血,短刀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好几下。
苏棠自己也差点被震倒,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她伸手一摸,满手血。
但她顾不上。
小乞丐就躺在三步远的地方,胸口插着那把短刀,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红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苏棠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胸口,血从指缝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喂,你醒醒!别睡!”她声音发抖。
小乞丐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见她,瞳孔里才勉强聚起一点光。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拿到亡语录了?”
“拿到了拿到了,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别管我。”小乞丐突然用力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快死的人,“快走……谢云天会派更多人……你活着……才能解开封印……”
苏棠想反驳,但远处传来动静——那三个黑袍人从地上爬起来了,虽然脚步踉跄,但在往这边走。最前面那个已经掏出了第二张黑色符纸,嘴里在念什么咒。
小乞丐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往外推了一把,然后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
苏棠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没时间犹豫了。她弯腰把小乞丐从地上捞起来,搭在自己肩上。这小子比她高半个头,死沉死沉的,她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找到平衡。
侧门在祭坛左边,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废墟外围。苏棠咬紧牙关,背着小乞丐往那边跑。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拦下她!”有人在喊。
苏棠跑进通道,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透明的墙上。她回头,看见那三个黑袍人追到祭坛边缘,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挡住了。那是亡语录认主后残留的能量屏障,不厚,像一层糖稀,但三个人怎么都打不穿。
撑不了太久。
苏棠不再回头,背着小乞丐在窄道里拼命跑。通道又黑又窄,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古文字,有些在发光,有些在流血——不,是渗出红色的液体,像新鲜的血液,顺着墙壁往下淌。她的鞋踩在液体上,吧唧吧唧响,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跑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现一道裂缝,月光从外面照进来。
苏棠钻出去,外面是一片杂木林,离废墟已经有段距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还有金光在闪烁,但越来越暗。
她没停,背着人继续走,深一脚浅一脚,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石头硌得脚底板生疼。小乞丐的血滴了一路,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谢家密室。
谢云天面前的命盘在剧烈震动。
这个命盘跟了他四十年,由上古玄龟甲片镶成,上面嵌着三百六十颗命星,每一颗都对应着这片土地上能影响气运的人。大多数命星是灰白色的,少数是青色或蓝色,只有三颗是金色的——那是最顶尖的那几位。
但现在,第四颗金色命星出现了。
不在他预设的任何位置上,而是从灰白色区域直接跳出来的,像一颗钉子,硬生生扎进了命盘的正南方。颜色还很淡,像刚发芽的嫩叶,但它在长,每跳一次脉搏就亮一分。
谢云天伸手去摸那颗命星,指尖刚触到,就缩了回来。
烫的。
这颗命星在发烫。
“亡语传承……”他低声念叨,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密室的门被敲响,三短两长,是他手下的暗号。
“进来。”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废墟那边传来消息,三名黑袍执事截杀失败,目标已逃离。两人轻伤,一人重伤。亡语录本体被目标取走。”
谢云天没回头,盯着命盘上那颗淡金色的命星,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她叫什么名字?”
“苏棠。原是顾家养女,三日前被赶出家门,目前在城东凶宅安身,以驱邪破煞为业。”
“顾家?”谢云天想了想,“那个用克亲咒换孩子的顾家?”
“是。林氏身上的咒术已经反噬,但今夜突然消退了大半,原因不明。”
谢云天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拇指按在牌面上,慢慢用力。玉牌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碎成几瓣掉在地上。
“她不能留。”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调鬼面队,明日入夜之前,把亡语录带回来。人,死活不论。”
黑衣人低头:“是。”
谢云天挥手让他退下,密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拿起一块碎玉,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玉的断口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命盘上。
那颗淡金色的命星,刚好接住了一滴血。
它亮了一下。
谢云天盯着那颗星,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窗外,远处城北的方向,废墟上方的金光彻底熄灭了。夜色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很安静,只有命盘上甲片轻微的咔嗒声,像钟表的秒针,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