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地道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阴了。
苏棠背着小乞丐从洞口钻进去,火折子早就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墙往前走,指尖蹭着石壁上那些古文字,冰凉刺骨,像摸在死人皮肤上。
小乞丐趴在她背上,呼吸越来越弱,胸口渗出的血把她的后背全浸湿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走了大约一刻钟,地道突然宽敞起来,出现一个天然的石室。苏棠把人放下来,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灵力枯竭得像干涸的井,脑子里那九页亡语录只剩下前三页还亮着,后面六页全暗了。
但没时间休息。
她从布包里翻出朱砂,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止血阵,把小乞丐拖到阵中央。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割开他胸口的衣服——短刀已经被她拔出来了,伤口却没有愈合的迹象,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黑袍人的刀上有毒。
苏棠咬紧牙,用朱砂在他伤口周围画了一圈符文,掌心按上去,催动亡语录第一页上的止血咒。金色的纹路从她掌心蔓延出去,像树根扎进伤口,那些黑色的腐肉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冒出一股白烟,嗤嗤作响。
小乞丐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眉头皱得死紧,但没醒。
血止住了,但他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苏棠知道,光靠止血阵没用,他需要灵力来修复内脏的损伤。
可她灵力已经枯竭了。
苏棠沉默了几秒,从匕首上划开自己左手腕,把血滴进小乞丐嘴里。一滴,两滴,三滴……她的血带着淡淡的金色,落在小乞丐苍白的嘴唇上,像墨水滴进水裡,慢慢洇开。
混沌灵根的血,含有微弱的原始灵力。
五滴之后,小乞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但苏棠自己的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拿布条缠了两圈,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喘气。
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几天。
但小乞丐撑不过今晚。
她又割了一次手腕。
顾家。
林氏对着铜镜,指尖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颊。黑斑又长出来了,比之前更大,颜色更深,边缘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一股腐臭。她用粉盖了三次都盖不住,最后气得把脂粉盒子摔在地上,粉红色的粉末溅了一地。
“她不肯解!”林氏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个贱人不肯解咒!”
顾远道坐在桌边,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氏冲过去拍桌子,“你女儿要死了!你那个便宜女儿要害死你老婆!”
“她不是我女儿。”顾远道终于开口,声音沉闷,“你不是早就让我认清了这一点吗?”
林氏被噎住了。
顾婉凝端着茶走进来,一身素净衣裳,脸上画了淡妆,黑斑消退后留下的印子被脂粉遮得严严实实。她把茶放在顾远道面前,声音轻柔:“爹,姐姐这次确实过分了。林姨虽然有错,但毕竟是一家人,她这样赶尽杀绝,传出去对顾家的名声也不好。”
顾远道抬头看她。
顾婉凝垂着眼,睫毛微颤,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女儿听说,元老会的周家和陈家都在打听苏棠的事。他们说她从城北废墟里偷了什么东西,惹怒了谢家……”
“谢家?”顾远道脸色一变。
“只是听说。”顾婉凝轻声道,“但女儿觉得,与其让外人议论,不如顾家先站出来。就说……苏棠自幼命格不祥,如今入了邪道,顾家已与她断绝关系。这样既保全了顾家的名声,也能让元老会那边对咱们多一些信任。”
林氏眼睛一亮:“对!就说她是灾星,引来天罚!”
顾远道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顾婉凝嘴角微微上扬,转瞬即逝。她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点笑意。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半个城。
“苏棠是灾星,顾家养了她十八年倒了十八年霉,现在被赶出去了还阴魂不散,顾家主母脸上长疮就是她咒的!”
“听说她夜里去城北废墟偷东西,被谢家的人撞见了,打了一架跑了。”
“啧,原来是邪道妖女啊,我之前还找她画过符,不会被人下了降头吧?”
谣言像长了腿,跑得比什么都快。
苏棠窝在地道里,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她刚给小乞丐喂了第三次血,头昏得厉害,靠在石壁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金光和古文字,还有一个穿黑袍的女人,站在高台上回头看她,脸看不清楚,但嘴角的笑跟顾婉凝一模一样。
她猛地惊醒。
地道口有动静。
苏棠本能地摸上腰间的匕首,屏住呼吸。脚步声很轻,不只一个人,至少有四个,正在往石室方向移动。
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敢进这里。
她弓起身体,匕首横在身前,亡语录在脑子里发烫,随时准备催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地道拐角处照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领头的人穿着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但苏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样式——跟废墟里那三个人一模一样。
谢云天的人。
她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打,跑都跑不动。
但黑袍人在石室入口停住了。
领头的那人往里面看了一眼,苏棠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火把的光在她藏身的地方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脸上。
“不在。”黑袍人首领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石头,“去别处找。”
四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棠等了一刻钟才敢动,身体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小乞丐,他还活着,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但离醒还早。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谢云天的人迟早会搜到这儿,她得找个地方藏身,还要找灵药救小乞丐。
苏棠把东西收拾好,背起小乞丐,从地道另一个出口爬出去。出口在城东一条废弃的暗渠里,臭得要命,但安全。
她从暗渠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上有人在议论什么,她侧耳听了两句,脚步顿住了。
“听说了吗?顾家那个苏棠,原来是邪道妖女,顾家主母说她半夜去坟地挖尸体练邪功……”
“可不是嘛,我隔壁王婶子昨天还找她画过符,吓得把符烧了,一晚上没敢睡。”
“顾家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元老会那边好像也要发公告,把她列为不受欢迎的人。”
苏棠站在原地,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好一个顾家。
杀人不见血。
她背着小乞丐,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身后,街边的茶摊上有人喊了一句:“老板娘,再来壶茶——”
茶壶嘴碰到茶杯,叮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