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苏棠在地道里数着时辰过了三天。
小乞丐的伤口终于不再渗黑血了，她画的止血符文嵌在他胸口，像一圈暗红色的纹身，边缘微微发亮。呼吸也比之前稳了很多，虽然还是没醒，但至少不会死在今晚了。
苏棠把自己手腕上的伤疤又揭开看了看，新痂下面已经开始长新肉，但整条胳膊瘦了一大圈，青筋凸起来，看着不像自己的手。
她不能再等了。
谣言这东西，你不理它，它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滚越大。昨天她爬出地道去弄吃的时候，听见街边有人说“苏棠已经被元老会列入邪道名单了”，还有人说“她偷了谢家的传家宝，谢家悬赏五百两抓人”。
五百两。
苏棠当时差点气笑了。她才值五百两？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背后有人在推。而且不是顾家那种小打小闹，是有组织、有资源的势力。
她正靠在地道壁上啃干饼，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种黑袍人的无声潜行，是大摇大摆的走法，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一点都不掩饰。
苏棠把匕首攥在手裡，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地道口停了。
“苏棠苏姑娘？”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在下元老会执事周文彬，奉命给您送一封请柬，可否出来一叙？”
元老会。
苏棠眯了眯眼。她爬出地道，外面站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普通，修为平平，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柬，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元老会请我？”苏棠没接请柬，上下打量他，“我一个刚被你们划成邪道妖女的人，你们请我去喝茶？”
周文彬嘴角抽了抽，显然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姑娘误会了。元老会并未将您列入邪道名单，那些只是民间传言。会长大人听闻此事后，认为应当给您一个公开澄清的机会。”
“澄清什么？”
“澄清您不是灾星，没有偷窃谢家之物，也没有修炼邪术。”周文彬把请柬往前递了递，“三日后，元老会召开听证会，请您到场，当着诸位元老的面说明情况。若真是一场误会，元老会自会替您正名。”
苏棠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元老会的印鉴，写得很正式，日期、时辰、地点一应俱全。落款是元老会会长——赵崇远。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苏棠心里清楚，这就是个鸿门宴。
她若不去，等于坐实了谣言——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为什么不敢去？元老会一纸公告说她“拒不到场说明”，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若去了，元老会里那些人，十个有八个跟顾家或谢家有牵连，到时候众口铄金，她一个人一张嘴，说得过他们？
苏棠把请柬合上，抬头看着周文彬。
“告诉你们会长，我去。”
周文彬明显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姑娘深明大义，在下这就回去复命。”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苏棠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鸿门宴就鸿门宴。”
她钻回地道，没注意到巷子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黑袍人首领合上手中的命盘，眉头微皱。
命盘上，苏棠那颗淡金色的命星又亮了一分，从刚发芽的嫩叶变成了稍稍舒展的叶片。金光不刺眼，但很稳定，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源源不断地供着燃料。
“这人不怕死？”他身边的手下低声问。
黑袍人首领没回答。他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在元老会的请柬面前发抖——有的吓得连夜逃跑，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带着满箱金银去贿赂。但像苏棠这样，明知道是陷阱还冷笑一声说“我去”的，头一个。
“盯紧了。”他说，“她要是跑了，你我都没法跟大人交代。”
“是。”
黑袍人首领又看了地道口一眼，转身消失在屋顶另一边。
地道里，苏棠把请柬扔在石板上，盘腿坐下。
她把意识沉进脑海，那九页亡语录重新铺开。前三页亮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了——第一页止血咒，第二页破煞符，第三页定身符，就是上次定住柳明远那张。
但光靠这三样，去了也是挨打。
她试过去翻第四页，手指刚碰到那层灰蒙蒙的封印，脑子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样疼，眼前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鼻血直接流下来了。
打不开，现在灵力不够。
苏棠擦了鼻血，从布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朱砂，把黄纸铺在石板上，开始画符。
第一道，破煞符，成了。
第二道，定身符，成了。
第三道，她犹豫了一下，画了一道亡语录上没有的符——她自己改的，把止血咒和定身符的纹路拼在一起，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但这三天她在地道里试了七八次，只有一次成功。
朱砂不够了，她咬破指尖，混着自己的血画完最后一笔。
符纸亮了亮，没烧。
成了。
苏棠把它叠好，塞进袖子里三层。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小乞丐身边。他还躺着，呼吸平稳，胸口的封印纹路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脸还是那张年轻男人的脸，不像十二三岁的孩子，倒像二十出头，只是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苏棠蹲下来，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符文，确认没有渗血。
“等我回来。”她说。
小乞丐没反应。
苏棠站起来，背上布包，从地道另一个出口爬出去。这次她走后门，黑袍人盯的是正门那个口子，她绕了个大圈，从暗渠另一端钻出来。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还没关门的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在剁肉馅，咚咚咚的。
苏棠在摊子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碗馄饨，蹲在墙根吃完了。
热汤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点。
吃完，她把碗还给老板，转身往元老会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是逃跑那天在废墟里蹭松的，一直没顾上系。
她弯腰，把两根鞋带拽紧，打了个死结。
拍了拍鞋面上的灰，继续走。
元老会的楼在城中央，楼顶的灯笼亮着，远远看去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