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会的正厅比苏棠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
七位长老端坐在高台之上,一字排开,像七尊泥塑的菩萨。正中央的大长老赵崇远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似昏昏欲睡,但苏棠一进门,那双眼睛就睁开了,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像刀片子刮骨头。
左右两侧各摆了一排椅子,坐了二十来个旁听的——有世家的代表,有商会的头面人物,还有几个穿道袍的术士,估计是来看热闹的。
顾远道和林氏已经到了。
顾远道坐在左侧的证人席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不停地搓。林氏戴着一顶帷帽,面纱垂到胸口,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苏棠闻到了那股腐臭味——隔着好几步远,还是能闻到,像臭鸡蛋混着烂鱼,熏得旁边的人直往边上挪。
苏棠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施半点脂粉,手腕上还缠着昨天换的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寒酸得要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进自家院子。
“苏棠。”大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有回音,“今日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近来那些传言的解释。元老会不偏信任何一方,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完就可以走了?”苏棠问。
大长老眼角抽了一下:“若澄清了误会,自然可以。”
“那请吧。”苏棠往证人席上一靠,“我听着。”
大长老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顾远道:“顾家主,你先说。”
顾远道站起来,腿肚子在发抖。他看了苏棠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干又涩:“苏棠……她离开顾家之后,打着顾家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说什么驱邪破煞,其实就是拿鸡血和符纸糊弄人……还有,她离家那晚,顾家当晚就遭了火灾,三家铺子同时起火……”
“还有呢?”大长老问。
顾远道咽了口唾沫:“还有……她、她偷了谢家的东西,城北废墟那晚有人看见她从里面跑出来,浑身是血……”
林氏在旁边猛点头,面纱跟着晃,腐臭味又飘了出来。
大长老转向苏棠:“你有何话说?”
苏棠没站起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洋洋的:“说完了?”
“你——”大长老脸色一沉。
“我说完了。”苏棠坐直身体,看向顾远道,“顾家主,你妻子脸上的斑点是怎么来的,你敢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吗?”
顾远道脸色一白。
林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血口喷人!我脸上的斑是病!是你咒的!”
“我咒的?”苏棠笑了,“你确定要我说清楚?”
林氏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帷帽下的脸一定在抽搐。她转头看向大长老,声音带着哭腔:“大长老,您看她,当着您的面还敢威胁人!”
大长老正要开口,苏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
“你要做什么?”大长老眼神一厉。
“澄清误会。”苏棠两根手指夹着符纸,指尖一搓,符纸自燃。火焰是金色的,不烫,但很亮,亮得整个大厅的人都眯起了眼。
火焰升到半空中,没有散,而是凝成了一团烟雾。烟雾在空气中翻滚、变形,渐渐凝成了一个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供桌上摆着不知名的神像,烛火是绿的。一个女人跪在神像前,手里攥着一个婴儿的襁褓,嘴里念念有词。画面虽然模糊,但所有人都认出了那张脸——林氏,比现在年轻一些,但眉眼一模一样。
烟雾里传出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墙:“……让这孩子替我背命……克亲咒……死谁都行,别死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团烟雾,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氏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打散那团烟雾,手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她转身冲着大长老喊:“假的!那是妖术!她就是个妖女!”
大长老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够了!”
烟雾被这一掌震散了,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了几秒,消失不见。
“妖术惑众,不许再放!”大长老盯着苏棠,眼睛里全是寒意,“元老会面前也敢使这种手段?”
苏棠把手里的符灰弹掉,不紧不慢:“我拿证据,你们说妖术。我不拿证据,你们说我心虚。合着怎么都是你们对?”
“放肆!”右侧一个长老站起来,“你一个黄毛丫头,敢在元老会撒野?”
苏棠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位?”
“老夫周——”
“算了,不关心。”苏棠打断他,重新看向大长老,“所以你们的结论是什么?直接说,别绕弯子。”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跟左右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开口:“经元老会审议,苏棠行为不端,以妖术惑众,损害帝都玄学界清誉。即日起,禁止在帝都从事任何玄学活动。另,关于你偷窃谢家财物一事,需留下配合调查。”
他说完,挥了挥手:“来人,带下去。”
两个侍卫从侧门走出来,直奔苏棠。
苏棠没动,从袖子里抽出第二道符,拍在桌上。
轰——
一道金色的屏障从符纸边缘展开,像一面透明的墙,横在她和侍卫之间。侍卫伸手去抓她,手指碰到金色屏障,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弹出去三步远,摔在地上。
大厅里炸开了锅。
苏棠站起来,把椅子往后踢开,椅子腿刮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环顾了一圈那些长老、世家代表、看热闹的术士,最后目光落在大长老脸上。
“元老会?不过是一群狗腿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想关我?让你们背后的人自己来。”
她转身往外走。
“拦住她!”大长老厉声喝道。
几个侍卫往门口冲,但到了那层金色屏障面前全都停住了——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已经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
苏棠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帷帽歪了,露出一截溃烂的下巴,黑斑已经蔓延到脖子了,像个正在腐烂的死人。
“对了,”苏棠说,“你脸上那东西再有五天就烂到骨头了。想解咒,你知道条件。”
林氏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苏棠推开门,走了出去。
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炸开了锅——有人在吵,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声质问大长老为什么不追。大长老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黑袍人首领站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动过。他手里捏着一块记录用的玉简,把刚才每一个画面都刻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苏棠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命盘。
那颗金色的命星又亮了一分,光芒从淡金变成了正金,像一颗真正的星星,嵌在命盘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把玉简收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廊上,苏棠已经快走到大门口了。她的步子很快,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袖子里还剩最后一张符——那张她自己改的,用血画的。
手心里全是汗。
她推开元老会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门口的台阶上,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过来,刚好落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抬脚踩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