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苏棠从元老会大门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从那些围观的人群中间穿过去,像一把刀裁开一张纸。身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就是她”“元老会都敢硬刚”“听说谢家要收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拐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她的后背还贴着墙站了一会儿。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袖子里还剩最后一张符,那张用血画的、止血咒和定身符的混合体,纸边已经被她的汗浸软了。她伸手摸了摸,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从巷子里走出来。
第二条巷子更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从那一线天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苏棠踩在那条银白色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她停下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青衫。
月光照在青衫上,泛着淡淡的光。那人负手而立,身量颀长,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股气息像山一样压过来——不是故意释放的威压,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散发出的气场,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那里,你不碰它也知道它烫。
苏棠的手按上了袖子里最后那张符。
“苏姑娘好胆识。”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像上好的白瓷碰在一起发出的声响,不刺耳,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隽,眉目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看起来不像个修士,倒像个在书院里教书的先生,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但苏棠见过太多“人畜无害”的人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平,手没有从符纸上移开。
中年人微微一笑,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在下谢云天,谢家旁支管事。深夜冒昧,还请苏姑娘见谅。”
谢。
苏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在凶宅的铜钱上见过,在地道里小乞丐的呓语中听过,在元老会长老们闪烁的眼神里读到过。谢家,帝都最古老的世家之一,据说掌控着元老会背后一半的势力。
眼前这个人,自称“旁支管事”。
苏棠不信。
一个“旁支管事”不可能有这种气息——她感知不到他的修为,不是因为太弱,是因为太强,强到她的锁灵阵像被一层棉花裹住了,什么都探不出来。
“谢管事深夜拦路,有何贵干?”苏棠没有松手。
谢云天笑了,笑得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元老会的事,我听说了。赵崇远那老东西越界了,一个小姑娘,犯得着这么大阵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满,“谢家与元老会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们今天这事,做得不地道。”
苏棠没接话,看着他。
谢云天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能把声音控制在一个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范围内。
“苏姑娘,谢家愿意为你提供庇护。”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帝都无依无靠,元老会那些人随时可以再找你麻烦。但如果你加入谢家,成为谢家的客卿——”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整个帝都,没人敢动你。”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苏棠看着谢云天的笑脸。那张脸完美得像一张面具——温和、真诚、善意,每一个褶子都恰到好处。但她的直觉在尖叫,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像有人在她的脊椎里倒了一盆冰水。
她想起了小乞丐在地道里说的那句话——“谢云天是收割者,从上古活到现在。”
收割者。
不是猎人,是收割者。猎人还会在意猎物的挣扎,收割者只在意庄稼熟了没有。
苏棠垂下眼,把袖子里那张符往更深处塞了塞,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
“谢管事好意,苏棠心领了。”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被他的话打动了,“只是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需要几天时间。容我考虑考虑,三日后给答复,可好?”
谢云天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人,但凉。
“当然。”他点了点头,笑意不减,“苏姑娘尽管考虑,谢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苏姑娘在城北废墟拿到的东西,最好小心保管。帝都这地方,眼杂。”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青衫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起。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踩在苏棠的心跳上。
黑袍人首领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恭敬地站在谢云天身后。
“保护苏姑娘的安全。”谢云天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黑袍人首领低头:“是。”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衫融入夜色,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无声无息。
她没有动。
黑袍人首领退到了巷口外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苏棠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不是盯着,是“看着”,像一条拴着链子的狗,链子的另一端在谢云天手里。
苏棠转身,朝地道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夜风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回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直到她走进地道入口,钻过那道她亲手画的锁灵陷阵,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刚才差一点就答应了。不是因为谢云天的条件有多诱人,是因为她的身体太累了,累到大脑在不停地发出信号——答应他,答应他就安全了,答应他就不用再躲了,答应他就能睡一个好觉。
但她没有。
因为小乞丐说过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他收割了五个了,你是第六个。”
苏棠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地道里没有光,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生命线还在,还在一天一天地变短。
她把手攥成拳头。
地道深处,小乞丐还躺在草铺上,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的。苏棠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她把湿布重新敷在他额头上,动作很轻。
“谢云天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昏迷中的小乞丐说话,“跟你想的一样,他要我当他的客卿。”
小乞丐没有反应。
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壁,把那最后一张符从袖子里抽出来,借着地道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还清晰,但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再放两天就不能用了。
她把符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襟里。
地道外面,黑袍人首领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地道入口的方向,但没有进去——谢云天说了“保护”,没说“监视”,一字之差,分寸不同。
但他没有注意到,街角的暗处还蹲着一个人。
顾婉凝缩在两条巷子交汇处的墙角,身上的月白色衣裙被墙灰蹭脏了好几块,头上的白玉簪歪了,她也没心思扶。她把帷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帽檐的缝隙里死死盯着谢云天消失的方向。
她从头看到尾。
从谢云天拦下苏棠,到苏棠露出那个“感激”的笑容,到谢云天留下黑袍人“保护”她——每一个细节都落进了顾婉凝的眼睛里。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松手。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假货也配攀高枝?”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会让你得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歪了的白玉簪扶正,帷帽重新压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
地道里,苏棠靠着墙壁,没有睡。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凶宅地砖下挖出来的铜钱,借着月光翻了个面。铜钱正中央那个“谢”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地上的血阵还在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一明一暗的。地道口的风吹进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她没有拢。夜还很长,三天的考虑时间,够她做很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