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血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小乞丐昏迷了整整四天,第五天清晨,苏棠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看见小乞丐坐了起来,身上的破袄子像蛇蜕皮一样从肩膀滑落,露出的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身体——肌肉线条匀称,皮肤上那些黑色的封印纹路正在一块块剥落,像烧焦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封印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衣。不是穿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像蚕吐丝,一层层覆盖上去,最后变成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金色的古文字,跟亡语录上的一模一样。
苏棠盯着他,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地上。
小乞丐——不,现在不能叫小乞丐了——慢慢站起来。他比苏棠高了整整一个头,五官还是那张脸,但灰垢下面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舒展开来,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着像二十出头的青年。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又亮又沉,像装了两汪深潭。
“你……”苏棠嗓子发干。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刀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他似乎在适应这具身体,活动了一下手指,转了一下手腕,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我名苏衍。”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个沙哑的童声,低沉清冽,像深冬的泉水,“亡语真人,千年前渡飞升劫时被天道暗算,肉身被毁,一缕魂魄转世成乞丐,等待血脉后人觉醒。”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苏棠脑子里炸开了锅。
她想起第一次在破庙门口见到他——脏兮兮的小乞丐,递过来一块绣着上古符文的破布。想起他在凶宅里指出阵眼位置,随口说出坎位偏了三寸。想起他在乱葬岗拉住她,说“现在还不到时候”。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胸口被短刀刺穿。
每一件事都有了解释。
“你说你是我的……”苏棠没说完。
“先祖。”苏衍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直系。你的混沌灵根,只有苏氏王族血脉才有。”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你看着比我还年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震惊:“所以你一直在保护我。”
“不是保护,是守护。”苏衍纠正她,“每一世转世我都会找到你这一脉,引导血脉觉醒。但前面几世都没成功,觉醒者要么承受不住亡语录的力量爆体而亡,要么被谢家的人提前找到。你是第一个走到废墟祭坛的。”
“为什么是我?”
苏衍正要回答,苏棠眉心的亡语录突然大放金光。
不是脑子里的虚影,是真的从眉心射出一道金色光束,直直射向地道顶部。光束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碎片慢慢凝聚,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穿着黑色的袍子,长发垂到腰际,面容模糊,但那种气势做不得假——苏棠见过她,在废墟祭坛触碰亡语录本体的那一瞬间,就是这个女人站在万丈高台上,以血封天。
女帝。
苏家的远古祖先。
虚影浮在半空中,周身缭绕着金色的光焰,明明只是一道残留的画面,却让整个地道的温度骤降,空气都凝固了。苏棠感觉自己的膝盖发软,不是她想跪,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强迫她臣服。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女帝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苏棠脑子里响起的,一字一句砸在灵魂上,“吾以血脉封印之,后人当继吾志。”
话音落下,虚影伸出一只手,指尖点在苏棠眉心。
一股热流灌进来,苏棠浑身一震。她脑海里的亡语录九页齐震,前三页金光暴涨,中间三页的灰色封印裂开了,露出底下的字迹——那些古文字像活了一样,从纸上游出来,顺着她的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混沌灵根像被点燃了,疯狂吸收地道里残存的灵气,灵力从枯竭的状态一路飙升,直到满了才停下来。
女帝虚影消散了,但苏棠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不,不是记忆,是传承。她知道了女帝的名字,知道了封印天道的具体位置,知道了自己体内的血脉之力就是解开封印的钥匙。
也是填补天道缺口的祭品。
苏衍等她脸上的金光完全褪去,才开口:“我把毕生所学都刻进了亡语录,连最后一缕魂魄也封在了里头——若有一日我身死,你解封七煞第四重的时候,那缕魂魄会被英魂之力唤醒,替我护你最后一程。记着。”
“谢家与天道有契约。天道每六十年需要一个特殊命格来填补自身的缺口,谢家负责收割献祭,天道回报以修为晋升。谢云天能从一介凡人修炼到半步飞升,靠的就是这个。”
“你就是第五个?”苏棠问。
苏衍点头:“我渡飞升劫那日,天道降下雷劫,谢家的先祖趁我虚弱,用契约之力锁住我的神魂,强行抽取命格。我肉身被毁,拼着最后一缕魂魄逃出来,转世成凡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棠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你是第六个。六十年一轮,轮到你了。林氏当年偷换孩子,表面上是她自己的贪念,但背后推了一把的人是谁,你想过没有?”
苏棠脑子转得飞快。
原身被送进顾家,在虐待中长大,受尽屈辱,最后割腕自尽——这一连串的苦难,把她逼到了绝境,也把她体内的血脉之力逼到了临界点。魂穿、觉醒、亡语录认主,每一步都踩在某个节点上。
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安排她受苦,故意让她走投无路,故意把她逼到废墟祭坛。
“谢云天?”苏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
“谢云天只是执行者。”苏衍摇头,“安排这一切的,是天道本身。你体内的血脉之力能封印天道,也能修补天道。天道怕你觉醒封印它,所以要提前把你收割掉,用你的命格填补自身。而你经历的苦难,是天道的‘催熟’——命格越苦,觉醒时爆发的力量就越强,填起来越管用。”
苏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在地道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条蚯蚓。
她想起原身割腕那晚,血从床褥滴到地上的声音。
她想起宴会上林氏得意洋洋的脸,顾婉凝含泪藏针的目光,顾远道低头不语的懦弱。
全是局。
她苏棠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被天道捏在手里,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
“那我偏不让它如意。”苏棠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它要收割我,我就先毁了它收割的工具。谢云天不是它的狗吗?我先杀狗。”
苏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大的欣慰笑容,但配上他那张二十岁的脸,看起来有点违和。
“你比你之前那几世的后人都硬气。”他说,“之前那几个,听到天道就腿软,有两个直接吓疯了。”
苏棠没理他的调侃,把布包往肩上一甩:“你还能打吗?”
苏衍活动了一下肩膀,胸口的伤疤在白衣下面若隐若现:“杀不了谢云天,但拖住他手下的黑袍人没问题。”
“够了。”苏棠转身往地道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既然是我的先祖,那我该叫你什么?老祖宗?太爷爷?”
苏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叫我苏衍。”
苏棠点点头,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地道口,黎明的光线照进来,她眯了眯眼,摸出袖子里最后那张符,看了一眼边缘已经磨花的朱砂纹路。
还好,没破。
她把符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