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黑袍人首领准时出现在地道入口,身后跟着五个人,清一色黑色长袍,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六个人站在洞口,像六根烧焦的木桩,一动不动。
“苏姑娘,该走了。”黑袍人首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大人等你很久了。”
地道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棠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布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圈发黑,走路的时候故意晃了两下,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倒。她抬头看了一眼黑袍人首领,声音沙哑:“好,我跟你们走。”
黑袍人首领眯了眯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往她身后的地道深处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苏棠有气无力地反问,“我还能带着谁?”
黑袍人首领没再问,挥了挥手,两个黑袍人一左一右“扶”住苏棠的胳膊,实际上是架着她。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苏棠低着头,任由他们架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数过,六个人。玄阶巅峰一个,玄阶中期两个,玄阶初期三个。这个配置,对付一个刚觉醒的混沌灵根和半个废人,绰绰有余了。
谢云天没把她当回事。
这正合她意。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棠忽然开口:“走大路人多,我怕被认出来。走小路吧,城东那片废弃宅院穿过去,离谢家近。”
黑袍人首领皱眉,但看了一眼她那张苍白的脸,觉得她是在害怕被人看见——毕竟元老会刚把她列为不受欢迎的人,满城都在传她是邪道妖女。
“带路。”
苏棠微微侧头,领着一行人拐进了城东的废宅区。
这片宅子是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的,烧死了十几口人,之后就一直闹鬼,没人敢来。房屋倒塌了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苏棠的脚步放慢了。
阵法就在前面,她布了整整一夜。锁灵陷阵和聚煞阵叠在一起,以她自己的血画了四十九道阵纹,每一道都埋在地砖底下,上面盖了一层薄土,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她只需要走到阵眼位置。
就在这时,两侧的断墙后面忽然冲出黑压压一群人。
“苏棠!今天你插翅难飞!”
柳明远那跟公鸭嗓子一样的笑声从左边传出来,紧接着二十多个打手从断墙后涌出,手持棍棒、短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柳明远站在最前面,今天故意穿了件大红色锦袍,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一个“谢”字。
他旁边站着顾婉凝。
顾婉凝一身鹅黄色褙子,头上插着赤金步摇,化了精致的妆容,黑斑消退后的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嘴角含笑,目光越过黑袍人,落在苏棠脸上,温柔得像在跟闺蜜打招呼。
“姐姐,好久不见。”
苏棠没理她。
黑袍人首领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一步,挡在苏棠身前:“谢家要的人,你们也敢动?”
柳明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黑袍人在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拔出腰间那把短剑,剑身上隐隐有黑光流动:“看清楚,这是谢家的禁器!我家跟谢家旁支是本家,我们自己人!这个妖女得罪了我们柳家,我要先教训她一顿再送过去,合情合理!”
黑袍人首领盯着那把短剑看了一瞬,认出了上面的标记——确实是谢家附庸家族的信物。
他犹豫了。
苏棠趁这犹豫的一瞬间,猛地甩开架着她的两个黑袍人,往前冲了几步。
“拦住她!”黑袍人首领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她。
但苏棠已经跑进了阵法范围。
她站在阵眼上,双手结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脚下的地面上。
金色的阵纹从地砖下面亮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眨眼间覆盖了整个废宅区。阵纹所过之处,地面震颤,碎石浮空,空气变得黏稠沉重。
锁灵陷阵启动——阵内所有人的灵力被锁死,连黑袍人首领都感觉体内的灵力像被冻住了,怎么催都催不动。
聚煞阵同时启动——废宅区积攒了二十年的阴煞之气被阵纹牵引,从地底喷涌而出,化作一条条黑色的锁链,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脚踝上。
“你——”黑袍人首领脸色大变,伸手去掏符纸,但灵力被封,符纸只是一张废纸。
苏棠站在阵眼中央,擦掉嘴角的血,看着这些刚才还要抓她、杀她、羞辱她的人。
“你们慢慢打。”
她说完,转身往阵外走。
身后,苏衍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破袄子,脸上抹了灰,又变回了小乞丐的模样,但步子不像孩子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扎进地里。他走到黑袍人首领面前,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没有灵力,纯粹是肉身的力量,但速度快得看不清。
砰!
黑袍人首领整个人飞出去,撞塌了一面断墙,砖头瓦砾哗啦啦埋了他半截身子。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凹陷了一块,嘴里涌出黑血,怎么也起不来。
另外五个黑袍人刚要动手,阵纹上的黑色锁链猛地收紧,把他们扯倒在地,动弹不得。
柳明远那边更惨。他那二十多个打手全是普通人,进了阵就直接趴下了,有的在吐有的在尿,场面混乱不堪。柳明远自己靠着那把禁器勉强站住,但禁器上的黑光在锁灵阵中明灭不定,随时会灭。
“你、你——”
他指着苏棠,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完整。
苏棠没看他,而是看向顾婉凝。
顾婉凝站在打手群后面,没有进阵法的核心区域,看见金光亮起的瞬间就退了几步。她脸上那层温柔的笑意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厌恶、嫉妒、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姐姐好手段。”顾婉凝的声音还是那么柔,但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你杀得了我,杀得了谢家吗?谢云天要的是你的命,你跑不掉的。”
苏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跑?”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灰布衣裙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柳明远的哀嚎。苏衍一个人打得六个人满地找牙,虽然灵力被封,但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苏棠没回头。
她走到废宅区边缘的一棵槐树下,停下来,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刚才跑的时候松了。
系完,她站起来,伸手把歪了的木簪子扶正。
远处,谢家府邸的方向,天边有一团乌云在聚集,不像是要下雨。
苏棠盯着那团乌云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巷子里。
风把一片枯叶吹到她肩上,她没有拂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