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首领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塌了。
苏衍那一掌打断了他三根肋骨,断骨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毕竟是玄阶巅峰,燃烧精血之后硬生生冲破锁灵阵的压制,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他身上冒出一层黑红色的血雾,断骨咔嚓咔嚓复位,塌陷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爬,一条条黑色的血管暴起,眼珠子变成了猩红色。
“小丫头,你以为这点破阵能困住我?”他咧开嘴,牙齿上全是血,“老子活了四十年,什么阵没见过?”
苏棠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
苏衍挡在她身前,破袄子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灰被气浪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黑袍人首领一掌打过来,掌风带着黑红色的火焰。苏衍抬臂格挡,轰的一声,两人各退三步。地上铺的青砖炸出一个三尺宽的坑,碎石飞溅。
第二招,苏衍抢攻,一指点向对方眉心。黑袍人首领侧头避过,反手一肘砸在苏衍肩头,骨头咔嚓一声。苏衍闷哼,膝盖顶在他小腹,两人同时飞出去,撞塌了两面断墙。
第三招,两人同时对轰。黑袍人首领的掌印和苏衍的拳罡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团黑红色的蘑菇云。气浪横扫,苏棠被掀出去好几步,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嘴里全是铁锈味。
苏衍从烟尘中走出来,左臂垂着,显然脱臼了。但黑袍人首领更惨——他的右掌从手腕以下整个折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皮肉,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你——”黑袍人首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苏衍面无表情,抓住自己左臂往上一推,咔嚓一声复位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棠注意到,他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白色的衣袍上渗出一片血迹。
不能再拖了。
她正要催动阵法,柳明远那边突然动了。
那条走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阵法的边缘,手里举着那把刻着“谢”字的短剑,剑身上的黑光暴涨,化作一条拇指粗的黑色锁链,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朝苏棠窜过来。
柳明远满脸是血,笑得狰狞:“去死吧!”
苏棠没躲。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脚下的阵眼上。
金色的阵纹猛地一亮,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那条黑色锁链冲到阵眼边缘,被金色的火焰拦住,嗤嗤作响,像蛇被火烧一样扭曲挣扎。锁链表面的黑光在三息之内被金色火焰吞没,整条链子变成一截焦黑的废铁,掉在地上摔成几段。
柳明远手中的短剑砰地炸开,碎片扎进他手掌和脸皮,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间往外冒。
苏棠没看他。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亡语录第四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亡语召唤——以血脉为引,唤英魂助战。”下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咒印,由九道纹路交织而成。她之前试过三次,全都失败了,每次都只召出一团模糊的烟雾。
现在不是试的时候,但她没得选了。
苏棠咬破双手食指,在身前虚空中画出那个咒印。血珠悬浮在半空中,不落不散,随着她的指尖移动,一笔一笔勾勒出金色的纹路。
黑袍人首领感觉到不对,顾不上苏衍,转身朝苏棠扑过来。
苏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单膝跪地,回头一掌,被苏衍扣住手腕拧到背后。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但黑袍人首领已经疯了,燃烧精血后力量暴涨,苏衍渐渐压不住了。
咒印画完了。
苏棠双掌合十,猛地拉开——虚空中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伸出半只手臂,穿着古铜色的甲胄,手掌大如蒲扇,指尖锋利如刀。
裂缝扩大,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高八尺,浑身披挂,铜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脸被青铜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苏棠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一步踏到黑袍人首领面前。
黑袍人首领瞳孔骤缩,松开苏衍,双掌齐出,黑红色的火焰全力轰向那道虚影。
虚影抬手,一掌拍下。
动作很慢,像按死一只蚊子。
黑袍人首领的掌风碰到那只铜甲手掌,像水撞上了石头,四散飞溅。铜甲手掌继续往下落,落在黑袍人首领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不是骨裂的声音,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黑袍人首领的身体僵住了,从头顶开始往下裂——不是裂开,是碎裂,像被重锤砸过的冰面,裂纹从他的头顶向四肢蔓延,每一条裂纹里都渗出金色的光。
然后他碎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碎,是像沙子一样坍塌,变成一地的灰白色粉末。风吹过来,粉末扬起,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地上那件黑袍,瘪瘪地摊着,兜帽里还塞着一块碎裂的命牌。
那道虚影做完这一切,转身看了苏棠一眼,微微点头,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铜甲手臂缩回裂缝,裂缝合拢,虚空中什么都没留下。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柳明远的打手们早就吓瘫了,有的在哭,有的在尿,有的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了。柳明远自己捂着脸,从指缝里看见黑袍人首领变成粉末的那一幕,浑身筛糠一样抖,裤子湿了一大片。
苏棠的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渗血,掌心全是汗,亡语录第四页的咒印在她脑海中慢慢暗淡下去,像烧尽的炭火。
消耗比她想象的大。
但值了。
她走到柳明远面前,低头看他。
柳明远跪在地上,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仰头看着苏棠,嘴唇哆嗦着:“别、别杀我……我爹是柳家……谢家旁支……你要什么我都给……”
苏棠看了他两秒,抬脚踢在他太阳穴上。
柳明远白眼一翻,歪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苏棠蹲下来,拿他的衣角擦了擦鞋尖上的血,站起来对苏衍说:“把他扔到谢家门口。”
苏衍挑眉:“不杀?”
“杀了谁给谢云天带话?”苏棠转身往外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告诉谢云天,再派人来,来一个杀一个。”
苏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柳明远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袋垃圾,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远了,废宅区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坍塌的断墙、碎裂的砖石、散落的打手,还有那件黑袍,被风吹起来,挂在了一棵枯树的枝桠上,像一面黑色的旗。
顾婉凝跑了整整一刻钟,没敢停。
她跑掉了两只鞋,脚底板磨出了血,褙子的下摆被树枝刮烂了,头上的步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但她不敢停,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铜甲虚影一掌拍下,黑袍人变成粉末。
那东西如果拍在自己身上……
顾婉凝浑身一颤,加快脚步。顾家大门出现在视线里,她扑上去拍门,指甲在门板上刮出血痕。
“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林氏站在门后,脸上的面纱歪在一边,露出半边溃烂的脸。看见顾婉凝这副模样,她愣住了:“你——”
“苏棠她……”顾婉凝喘不上气,扶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杀了谢家的人……当着我的面……一掌拍碎……变成灰了……”
林氏的脸更白了,白得跟死人一样。
顾婉凝忽然抬头,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娘,我们是不是……押错人了?”
林氏没回答。
她转身往里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谢家密室。
谢云天面前的长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六块命牌。
这六块命牌对应着他手下的黑袍卫队——六个人,全是玄阶以上的修为,跟了他少说也有十年。
现在碎了。
最左边那块碎得最彻底,不是裂成几瓣,是裂成粉末。谢云天伸手捻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亡语术的气息。
“亡语召唤。”他低声说,语气像在回味一道菜的味道,“第四页就敢用召唤术,不怕被反噬?”
密室的门被敲响,三短两长。
“进来。”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柳家的柳明远被人扔在大门口,身上绑了块布条,上面写着——‘再派人来,来一个杀一个’。”
谢云天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块碎玉,在手心里捏着。
“有意思。”
他把碎玉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谢家府邸后院的那口枯井正在往外冒黑烟,那是他与天道契约的印记。黑烟越来越浓了,意味着契约的反噬在加剧,他需要尽快把苏棠的命格献祭上去。
“让鬼面队集合。”他说,“明天入夜,我亲自去会会这个小丫头。”
黑衣人低头:“是。”
谢云天推开窗,那口枯井里的黑烟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鬼脸,张着嘴无声地笑。
他伸出手,捏住那块碎裂的命牌,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