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和苏衍刚走出废宅区不到两条街,就发现不对劲。
街上没人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空,是被人清过场的空。两侧店铺门板全上好了,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但没人敢往外看。风卷着落叶从街面上刮过去,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逼近。
苏衍停下脚步,把苏棠挡在身后。
“来了。”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屋顶上同时冒出人影。
黑衣黑甲,面覆鬼面,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面三角令旗,旗面上绣着血红色的符文。二十个人,分列四角,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落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家精英卫队。
苏棠在亡语录上见过这种阵仗——鬼面阵,以二十名地阶术士布阵,锁死阵内一切灵气流动。比她的锁灵阵高了好几个档次。
一个身影从正前方的屋顶上飘下来。
青衫,玉笛,面容看起来不到四十,但那双眼睛不像活人的,太老了,老得像看了几百年的事。他落在街面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云天。
“苏棠,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在震,连地上的碎石都在跟着跳动。
苏棠擦掉嘴角没干的血迹,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大管事,不对,谢家主,你终于不装了?”
谢云天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一直以“谢家管事”的身份示人,真正知道他才是谢家幕后家主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知道得太多了。”谢云天举起玉笛,轻轻一挥,“拿下。”
二十名鬼面卫队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一窝蜂冲上来,而是保持着阵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向前推进。前排八人结盾阵,中间六人持符,后排六人捏诀施法。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咚咚咚,像敲在人心口上。
苏衍冲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拳头就是武器。第一拳击飞了前排一个盾卫,盾牌碎裂,人飞出去三丈远。第二拳砸在第二个盾卫的胸口,甲片凹陷,那人嘴里喷出血雾。
但第三拳被挡住了。
后排的术士同时施法,六道黑色的锁链缠住苏衍的四肢,把他钉在原地。他挣了一下,锁链没断,反而收得更紧了。五个地阶术士从两侧包抄过来,掌风同时落在他身上——胸口、后背、肩胛、腰侧、大腿。
苏衍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苏棠的眼睛红了。
她看见苏衍的白衣上又渗出血来,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添。他跪在那里,锁链勒进皮肉,骨头在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倒下,还在拼命往上站。
“谢云天!”苏棠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你要的是我。”
谢云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挥了挥手。
六个术士继续朝苏棠压过来。
苏棠闭上眼。
她把意识沉入脑海,那九页亡语录在她面前展开,前三页金光大盛,中间三页的封印在剧烈震颤。她伸手去抓那六页——不是抓,是撕。她要把封印撕开。
灵力不够。
她知道不够。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棠咬碎舌尖,鲜血从嘴里涌出来,她拼尽全力把那一口血雾喷向亡语录。金光炸开,中间三页的封印碎了一半,灵力像决堤的洪水冲进她体内,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但她不管。
她的丹田里,那颗混沌灵根凝成的金丹在疯狂旋转,表面出现了裂纹。
疼。
钻心的疼。
但苏棠没有停。她睁开眼,瞳孔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嘴里念出了亡语录第四页后面的那串咒语——召唤第二重。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亡者归来,听吾号令!”
鲜血从她的眼睛、鼻子、耳朵里同时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每一滴血落地的位置都亮起一个金色的阵点。七个阵点连成线,线连成面,虚空裂开了三道口子。
从第一道裂缝里走出来一个文士,青衫纶巾,手持竹简,面容清瘦,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金色的光。
从第二道裂缝里走出来一个武将,铁甲长刀,身高一丈,浑身杀气凝成实质,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两个坑。
从第三道裂缝里走出来一个女官,凤冠霞帔,手持玉笏,面容庄严肃穆,像庙里的神像活了过来。
三道英魂,三个时代,三种气度。
他们同时看向苏棠,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面对那二十个鬼面卫队。
文士抬手,竹简翻开,金色的文字从纸页上飞出来,化作一道道锁链缠住前排八人的手脚。武将挥刀,一道半月形的刀气横扫出去,六名术士手中的符纸同时燃烧殆尽。女官玉笏轻敲虚空,轰的一声,后排六个施法者被无形的力量震飞,撞塌了两面墙壁。
二十人的鬼面阵,一瞬间破了。
苏棠七窍流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强行撑住,没有倒下。
谢云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玉笛,亲自出手了。
一步踏出,人已经到苏棠面前三丈处。玉笛在手中一转,一道透明的气刃斩出,速度快得肉眼看不见。苏衍挣脱锁链扑过来挡,但气刃从他身侧擦过,直奔苏棠面门。
苏棠没躲。
她双手合十,三道英魂同时化为流光,在她面前合而为一。
文士、武将、女官——三道虚影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高达三丈的金色人影,轮廓模糊,但气势惊人。金色巨掌从人影身上探出,朝谢云天拍下。
气刃和巨掌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然后——
轰!
灵气风暴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横扫,方圆百米内的房屋屋顶被掀飞,门窗碎裂,砖瓦横飞。地面像被犁过一样,青石板一块块翘起、碎裂、飞溅。一道三丈深的沟壑从撞击点向两侧延伸,把整条街劈成了两半。
谢云天被震退了三步。
三步。
他站稳了,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
但苏棠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力量了。
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地上倒。苏衍从后面接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擦掉她脸上的血。
“走!”苏衍低喝一声,抱着她跳进了地面裂开的那道沟壑。
沟壑下面是地下水渠,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苏衍护住她的头,两个人坠入黑暗中,水花溅起来,很快就没了声音。
谢云天站在沟壑边缘,低头往下看。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愤怒。他一个地阶巅峰,半步天阶的存在,竟然被一个刚觉醒不到一个月的小丫头逼退了。虽然没有受伤,但退了就是退了。
“追。”他说。
没人回答。
他转头,看见那二十个鬼面卫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昏迷,有的吐血,有的抱着断臂惨叫。还能站的,一个都没有。
谢云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抬头看向帝都上空——那道金色的光柱第二次冲天而起,比废墟那次更高、更亮,半个帝都都能看见。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元老会的警钟,全城都在震动。
顾婉凝躲在三条街外的一座钟楼顶上,浑身发抖。她从头看到尾,看见苏棠七窍流血召唤英魂,看见金色巨掌和谢云天对轰,看见地面裂开三丈深的口子。她的牙齿在打架,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但也因为兴奋。
苏棠越强,她越恨。恨到骨头里,恨到每一滴血都在烧。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滴在钟楼的木板上,滴答滴答。
苏棠从水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浑身湿透,脸上全是干掉的血痂,每走一步丹田里的金丹都在疼。苏衍比她好不了多少,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和泥。
他们跌跌撞撞走进一条巷子,苏棠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血已经不流了,但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想再看。
远处,谢家府邸的方向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丧钟。
苏棠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数拍子。
一、二、三、四……
钟声响到第九下的时候,她睁开眼,抓住苏衍的袖子,把他拖进巷子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