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醒过来的时候，疼。
不是某一个地方疼，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装的时候还装错了零件，骨头和骨头之间夹着碎玻璃，每呼吸一次就磨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是黑黢黢的岩石，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别动。”苏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得厉害，“你右臂断了，我刚接上，乱动又得错位。”
苏棠偏头，看见苏衍靠在她旁边的岩壁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全是干掉的血痂。他的左肋位置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还在往外渗。
他们在一座矿井里。苏棠闻到了硫磺和铁锈的味道，空气又潮又闷，呼吸进去像吞了刀子。头顶有一点点光透下来，是从很远的井口漏进来的，微弱得跟萤火虫似的。
“这是哪儿？”她声音发哑，嗓子像砂纸磨过。
“城西废弃矿井，离废墟十里地。”苏衍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地下水道通到这儿，我背你游过来的。你昏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苏棠挣扎着坐起来，右臂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臂用两根木棍夹着，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是苏衍的衣服撕的。手法很专业，骨头已经复位了。
“你的伤呢？”她问。
苏衍没回答，把外袍拢了拢，遮住腰间的血迹。“先管你自己。你金丹裂了，亡语录中间三页的封印只碎了一半，灵力在往外漏，像破了洞的水桶。”
苏棠把意识沉入脑海，亡语录九页还亮着，但前几页的光很弱，摇摇欲灭，像风中的蜡烛。中间三页碎了一半的封印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灵力从裂缝里往外泄，她怎么堵都堵不住。
金丹表面的裂纹比之前更密了，像一颗煮熟的鸡蛋被敲了一圈缝，随时会碎。
“我漏了多久了？”
“从你昏迷就开始漏。”苏衍看着她，“按这个速度，不出三天灵力就会彻底枯竭。枯竭之后就是修为倒退，然后是经脉萎缩。最后……”
他没说下去。
苏棠知道最后是什么。
她靠在岩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笑了：“谢云天那边呢？”
苏衍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是他从废宅区跑的时候顺手捡的，上面沾着黑色的血迹。他把碎布翻过来，背面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消息已封锁。全城搜捕。”
“我醒之前在井口看见的，有人刻在石头上。”苏衍说，“谢云天把废墟那边封锁了，对外说是谢家在搞机密实验。但已经有人看见了，散修里有人认出了亡语召唤术。”
苏棠睁开眼：“认出来了？”
“废宅那边的金色光柱，半个帝都都看到了。”苏衍把碎布扔进旁边的水洼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谢云天想捂盖子，但盖子太大了，捂不住。现在帝都底层修炼者都在传——有人会亡语术，谢家在追杀那人。”
“传得快吗？”
“比瘟疫快。”
苏棠嘴角微微上翘，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谢云天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偏偏让人知道了。这就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你越踩它它越往外冒。等它长出来的时候，谢云天想拔都拔不掉。
“先养伤。”苏衍闭上眼，“我灵力也透支了，需要时间恢复。这矿井够深，谢家的人暂时找不到。”
苏棠没接话，她盯着头顶岩缝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很慢，像有人在数数。
帝都，废墟外围。
天亮之后，围观的人比昨晚多了十倍。
谢家的黑袍卫队拉起了警戒线，把整片废宅区围了三层，不准任何人靠近。但警戒线外面站满了人——有散修，有世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有商会的人，甚至还有几个元老会的小吏混在人群里。
“看到了看到了！那道光柱里有三个人影，一个拿书的，一个拿刀的，还有一个拿板子的！”一个穿灰袍的散修跟旁边的人比划，唾沫横飞。
“你瞎了吧？那是英魂虚影！上古术法！”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散修翻了个白眼，“失传至少八百年了，叫亡语召唤术。当年亡语真人用过，后来他失踪了就再没人会使了。”
“亡语真人？千年前那个？”
“就是他。传说他渡飞升劫失败，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有人说是被暗算了。现在看他这术法又出来了，怕是传人了。”
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黑袍卫队的人脸色很难看，几次想驱散人群，但人太多了，驱散了一拨又来两拨。领队的黑衣人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往谢家方向跑——这事儿他做不了主，得请示。
人群里，一个戴斗笠的老者从头听到尾，默不作声地退出人群，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停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院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修为都在玄阶以上。他们是帝都散修联盟的骨干，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真要论人脉和消息灵通，不比世家差。
“确定了。”斗笠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谢家追杀的那个小丫头，用的是亡语术。召唤英魂的那种，不是市面上那些假把式。”
“亡语真人真的有传人了？”有人问。
“不是传人。”老者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就是亡语真人本人转世。”
院里安静了几息。
“那谢家为什么要追杀她？”
老者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谢家跟天道有契约的事，在顶级散修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说。如果亡语真人转世归来，那她要对付的就不只是谢家，而是天道本身。
这个消息，比十个世家的内斗都大。
“先别动。”老者说，“看着。等那个小丫头活着走出谢家的包围圈，我们再做打算。”
院里的人点头，各自散去。
谢家密室。
谢云天盘坐在蒲团上，胸口有一团淤青，金色的光纹在皮肤底下游走，像活的虫子。他运转灵力压制了半个时辰，才把那团金光逼到左肩位置，暂时封住了。
门被敲响——三短两长。
“进来。”
黑衣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大人，废墟那边压不住了。围观的人太多，有人认出了亡语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谢云天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刀。
“谁走漏的？”
“不、不知道。”黑衣人低着头，声音发抖，“昨晚金色光柱太亮，半个帝都都看见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场了，至少十几个散修亲眼看到了英魂虚影。”
谢云天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口枯井还在往外冒黑烟，比昨天更浓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契约的反噬在加速，他胸口那团金光就是证据——天道在催他。
“苏棠必须死在世家大会之前。”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世家大会还有七天。七天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把暗桩全放出去，搜查城西。”谢云天转过身，眼里有一丝血红，“她灵力透支，跑不远。城西废弃矿井、烂尾宅院、地下水道出口，一个一个翻。”
黑衣人领命退出。
谢云天坐回蒲团上，拿起案上那块裂成粉末的命牌残片，在手心里捻了捻。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砖地面上，聚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灰。
他伸脚踩上去，碾了碾。
废弃矿井深处。
苏棠靠着岩壁，又昏过去一次，这次只昏了半个时辰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嘴里有一股血腥味——不是自己的，是苏衍的。他又给她喂了血。
“你疯了？”苏棠挣了一下，“你自己都快死了，还给我喂血？”
苏衍靠在对面岩壁上，闭着眼，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我的血里有灵力残留，能帮你稳住金丹。不喂，你天黑之前就得碎。”
“那你呢？”
“死不了。”
苏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能动，但使不上力，木棍夹板绑得很紧，勒得皮肤发紫。她用左手去松了松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缠到最后打了个结，用牙齿咬紧。
岩壁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敲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苏棠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那颗金丹没有继续裂，但也说不出好转。裂纹还在，灵力还在漏，但漏得慢了一些。她试着用亡语录前三页的金光去补裂缝，像拿胶水粘瓷器，一次一次地涂，一次一次地被冲开。
第七次的时候，裂缝里突然冒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金光，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颜色——灰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混沌灵根。
它自己在长。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对苏衍说：“我的灵根……好像要觉醒了。”
苏衍猛地睁开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微笑，是大笑，笑得肋骨疼得直抽抽，一边笑一边咳血。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