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昏迷的第二天,谢云天就动了。
他胸口那团金光还没完全逼出去,左肩到锁骨的位置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皮肤底下的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扎进肉里,每次运转灵力就疼得像有人在拿针挑他的筋。但他不能等。散修那边的消息已经传进了世家耳朵里,再不出手,中立派可能会倒向苏棠。
元老会大长老赵崇远被召进谢家密室的时候,腿肚子在发抖。
他跟谢云天打了二十年交道,太了解这个人了。表面上是谢家的大管事,温文尔雅,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密室里的谢云天是另一副面孔——阴冷、刻薄、不留余地。
“三家都谈过了?”谢云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赵崇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秦家那边……不太顺。秦家的三长老说‘谢家的事秦家不掺和’,我多说了两句,她直接端茶送客了。”
谢云天睁开眼。
“王家和李家呢?”
“王家说‘苏棠一个小丫头不值得兴师动众’,但答应不会跟她接触。李家更滑头,说‘一切听谢家安排’,转头就派人去废墟那边打听消息了。”
谢云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笃笃笃,像敲在赵崇远心口上。
“秦家那边,再派人去。”谢云天说,“告诉她们,苏棠体内有女帝血脉,秦家跟女帝有旧,但女帝已经死了三千年。现在这片天是谁的,让她们想清楚。”
赵崇远连连点头,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密室的门关上,谢云天拿起案上一块玉简,里面刻着秦家的族谱摘要。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页——秦家第三代家主曾跟随女帝征战,女帝陨落后,秦家退回帝都,世代中立,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
三千年的中立,不是他几句话能撬动的。
但谢云天不急。他需要做的不是拉拢秦家,而是让秦家继续保持中立。只要她们不出手帮苏棠,就够了。
秦家别院。
赵崇远走后,秦家三长老秦霜坐在正厅里没动,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她是秦家这一代的主事人之一,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年龄,只鬓角有几缕白发。修为玄阶巅峰,不高,但在帝都够用了——秦家靠的不是修为,是三千年积攒的人脉和底蕴。
“三姨,谢家到底在怕什么?”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探过头来,瓜子脸,杏眼,一脸好奇,“那个苏棠不就一个人吗?能把谢云天吓成这样?”
秦霜放下茶碗,看了少女一眼:“月儿,你知道谢云天什么修为吗?”
“地阶巅峰,半步天阶。”
“那你知道苏棠什么修为吗?”
少女摇头。
“十天前,没有修为。三天前,刚筑基。”秦霜声音很平静,“但她以筑基的修为,从地阶巅峰的谢云天手里逃了,还杀了他一个玄阶巅峰的心腹,打残了二十个地阶卫队。”
少女张大了嘴。
“你现在知道谢云天在怕什么了?”
“可是……”少女皱眉,“这不对啊,筑基打地阶,差了好几个大境界,怎么可能?”
秦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树的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因为她体内流着女帝的血。”秦霜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三千年前封印天道的那个女帝。”
少女没听清,还想再问,秦霜已经转身走了。
顾家。
谢家的信送到的时候,顾远道正在吃饭。一碗银耳莲子羹,刚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信封,封口处烙着谢家的族徽。
顾远道手一抖,莲子羹洒了一桌。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十三个字:“管好你妻子和女儿。再惹事,顾家不必存在。”
顾远道的脸白得像纸。他放下纸条,手还在抖,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来人!”他声音发颤,“把夫人请到佛堂,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佛堂一步!”
丫鬟们面面相觑。
“还不去!”
丫鬟们吓得一溜烟跑了。顾远道又想起什么,把管家叫回来:“大小姐呢?”
“在房里,说是身子不舒服,一整天没出来。”
顾远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找顾婉凝。他不傻,顾婉凝那天晚上偷偷跑出去跟柳明远一起堵苏棠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但那是他亲生的女儿,他舍不得怪她,只能当不知道。
他坐回桌前,莲子羹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看着让人反胃。他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发抖。
楼上,顾婉凝的房间。
她没病。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但黑斑没有复发,林氏身上的咒术反噬正在消退——不,不是消退,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顾婉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光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
“苏棠。”她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赢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玉牌,边缘刻着扭曲的符文,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
这是她从柳明远身上顺来的。柳明远昏死过去的时候,她假装扶他,从他腰间摸走了这块玉牌。谢家的禁器碎片,里面封存着一丝天道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她知道,苏棠怕的东西,她就要留着。
顾婉凝把玉牌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玉牌边缘滴下来,滴在梳妆台上。
她把血擦掉,把玉牌藏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城西矿井。
苏棠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的身体一直在发生变化。苏衍守在她旁边,眼看着她的皮肤从苍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矿井里潮湿阴冷,但她身上是热的,热得像发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苏衍把自己仅剩的灵力渡给她,灌进去的灵力像水倒进了沙漠,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全被那颗裂缝密布的金丹吸收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苏棠丹田里的灵力,漏得越来越慢了。
不是堵住了,是在自我修复。那些裂纹的边缘长出了新的组织,灰白色的,像嫩芽从裂缝里钻出来,一点点往里填。每次灵力流过,那些灰白色的组织就长大一分,表面的金色也越来越浓。
混沌灵根在觉醒。
不是苏棠主动催动的,是这具身体在绝境下的本能反应。灵力枯竭、金丹碎裂、经脉受损——所有能坏的都坏了,身体认为主人快死了,于是启动了最后的保命机制。
正是苏衍之前说过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三天夜里,苏棠的睫毛颤了颤。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是石头做的,高到看不见顶,宽到看不见边,门上刻满了古文字,跟她亡语录上的一模一样。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月光,是另一种光,混沌的、原始的、不分颜色的光。
这是通天之门。
苏棠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袍,长发,背影挺直如松。她站在门下,渺小得像蚂蚁,但气势一点都不渺小,甚至比那扇门还要大。
女帝。
她没有回头,但苏棠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上一章的内容突然被翻开了。
“吾以血脉封印天道,非为苍生,为吾族人能活下去。”女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壮,没有慷慨,像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三千年了,封印将破。天道若出,众生皆灭。”
她终于回过头来。
苏棠看见了她的脸——跟自己有七分像。五官、轮廓、甚至皱眉的方式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睛,女帝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瞳孔是金色,是整个眼球都是金色的,像两盏灯。
“找到七煞,破我封印。”女帝说,“七煞不是妖魔,是天道碎片所化。收了七煞,天道自溃。”
苏棠想问她七煞在哪里,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拼命想说话,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看着女帝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水墨画浸了水,颜色一点点化开、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苏棠猛地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黑黢黢的岩石,水还在滴,苏衍靠在对面岩壁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的血痂没擦干净。
苏棠动了动手指。
右臂的木棍夹板松了,她左手去紧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苏衍还是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坐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你醒了?”
“三天了?”苏棠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第三天。”苏衍坐直了,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你吸收灵力了?”
苏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裂口全愈合了,只留下浅浅的白色疤痕。皮肤底下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在流动,不是浮在表面的,是从肌肉和骨头里透出来的。
她把意识沉入丹田。
金丹还在,裂纹也还在,但裂纹之间填满了灰白色的新组织,看起来像被胶水粘过的瓷碗,虽然不好看,但不漏了。
灵力不再外泄,而且在慢慢回升。
更让她震惊的是脑海里那九页亡语录——第五页亮了。灰色的封印像冰面一样碎裂,底下的金色字迹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面前,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发光。
第五页的标题只有五个字:
“七煞封印·第一重。”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关于七煞的介绍——七煞是天道碎片所化,散布在天地间,每一煞都有不同的形态和属性。收了七煞,天道就会失去力量,封印就能维持。
而七煞的第一个,就在帝都。
苏棠睁开眼,对苏衍说:“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苏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矿井上方,井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飞过。苏棠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远处,帝都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世家的集会钟。
世家大会,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