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把世家大会的事告诉苏棠的时候,她正拿石头在岩壁上画符。
不是画着玩的,是亡语录第五页上附带的几个追踪符,专门用来感应七煞之气的。她画了三张,两张废了,第三张勉强成了,符纸是苏衍从外头捡回来的黄裱纸,粗糙得厉害,画上去的朱砂洇成一片,但凑合用。
“世家大会是什么?”苏棠边画边问。
“五大家族和元老会每年一次的聚会,决定下一年帝都的资源分配、地盘划分、话语权。”苏衍靠在对面的岩壁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说白了就是分赃大会。”
苏棠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谢云天会去?”
“元老会是他养的狗,大会是他牵绳子的场子。他不去,这会开不起来。”
“那我去。”
苏衍掰干粮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五大家族,元老会,还有谢云天,全帝都最有权势的人都在那一个屋子里。你现在灵力刚稳,金丹还没修好,去那儿等于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总比躲在这老鼠洞里强。”苏棠把画好的符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谢云天想让我死在世家大会之前,我偏要去大会上。当着全帝都最有权势的人,撕他的脸。”
苏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跟你娘一个脾气。”
“我娘?”苏棠愣了一下。原身的记忆里,亲娘是个模糊的影子,连脸都记不清了。
苏衍没再说,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苏棠想问,但话还没出口,矿井上面就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人的声音,而且不只一个。有人在井口喊:“奉元老会之命,请苏棠姑娘出来说话!”
苏棠和苏衍对视一眼。苏衍把手里的干粮放在石头上,站起身,把外袍拢了拢,遮住胸口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苏棠摸了摸袖子里的三道符,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井口站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态度倒是客气,但身后四个黑袍侍卫腰间别着短刀,站姿笔直,一看就是谢家的制式卫队。
“苏姑娘,在下元老会执事孙德茂。关于三天前结界崩塌一事,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动。
“配合调查去哪儿?”
“元老会。只是例行问话,问完就送您回来。”
苏棠差点笑出声。问完就送回来?当她三岁小孩?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灰袍文士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孙执事,这里没你的事了。”
灰袍文士转身,脸色刷地变了。
一个女人从矿井外的杂木林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石青色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气度摆在那里,比孙德茂身后那四个黑袍侍卫加起来都压人。
她身后跟了两个侍女,都是黄阶修为,不显山不露水,但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秦夫人。秦家三长老,秦霜。
孙德茂的腰立刻弯了下去,脸上的倨傲收了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秦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
“我说了,没你的事了。”秦夫人连看都没看他,从他身侧走过去,径直走到苏棠面前。
孙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秦夫人身后的一个侍女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带着四个黑袍侍卫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像几条被主人训斥过的狗。
秦夫人在苏棠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苏棠也在打量她。两人对视了三秒,秦夫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请柬,递过来。
烫金,不是元老会那种暗金色的,是真正的金粉洒的,在矿井口透下来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世家大会。
“世家大会,秦家特邀苏棠姑娘以‘客卿’身份参加。”秦夫人声音不大,但很稳,“请柬只有这一张,丢了不补。”
苏棠没有马上接。“客卿?”
“秦家的客卿,在世家大会上享有发言权。你可以说话,可以提案,可以反对。不用坐在旁听席上当摆设。”
苏棠盯着秦夫人的眼睛看了一瞬,接过了请柬。封口处盖着秦家的族徽——一株古松,枝干遒劲,针叶如墨。
“为什么帮我?”苏棠问。
秦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因为你长得像极了一个故人。”
她没说是谁,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对苏棠说了一句:“世家大会在后天辰时。穿得体面点,别丢秦家的脸。”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个侍女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杂木林里,像来时一样突然。
苏棠低头看手里的请柬,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孙德茂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尴尬又是畏惧,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句话没说,带着四个侍卫灰溜溜地走了。
苏棠转身回了矿井。
苏衍还靠在岩壁上,干粮已经吃完了。他看着苏棠手里的请柬,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去?”
“真去。”
“谢云天会在那里。”
“我知道。”
“元老会那七个人也会在那里。”
“我也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苏衍抬起头,目光很认真,“你现在灵力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谢云天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苏棠把请柬收进袖子里,跟那三道符放在一起,拍了拍袖口。“所以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捏死我。世家大会,全帝都都看着,他谢云天要脸。”
苏衍没再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肋的伤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碍事了。
“那我陪你去。”
苏棠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
“比你强。”苏衍说,“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去了出丑怎么办?秦家的客卿被人当众打脸,传出去不好听。”
苏棠没接话,低头把右臂上的木棍夹板拆了——骨头已经长好了,但还有点疼,用力的时候能感觉到骨缝里有东西在磨。她活动了几下手指,又拿绷带重新缠了一圈,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能活动。
“后天之前,”她说,“我得把亡语录第五页的七煞封印看懂。第一煞在帝都,如果能在大会之前收了,我至少多一张底牌。”
苏衍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摊开在地上。布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帝都地图,是他这些天出去找吃的时候顺手画的,标注了几个位置。
“七煞之气我感应不到。”他说,“但亡语录第五页应该能指引方向。你试试。”
苏棠闭上眼,把意识沉入第五页。金色的字迹在她脑海中跳动,最后凝成一条线,从她的位置指向帝都东北方向。
她睁开眼,手指点在苏衍画的地图上,那个位置正好是——
“秦家别院。”
苏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棠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正好,”她说,“后天去参加大会,顺便看看秦家别院里藏着什么东西。”
苏衍没再说话,起身收拾东西。他把自己仅剩的两张符纸和一小罐朱砂装进布包里,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苏棠右臂的绷带。
苏棠由着他弄,自己靠着岩壁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秦夫人说她像一个故人。那个故人是谁?女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睁开眼,看见苏衍背对着她,正在往布包里塞干粮。他的白色衣袍后背上有几道还没干透的血痕,是自己伤口渗出来的,但他没吭声,像没这回事一样。
苏棠把请柬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手指摸到烫金封面上那株古松的纹路,微微凸起,有点硌手。
她把请柬塞回去,弹掉袖口上蹭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