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从密室出来的时候,走得很稳。
秦夫人走在她前面,苏衍走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秦府后院的长廊,廊柱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棠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比平时淡了一些,不是灯光的问题,是影子本身——边缘模糊,像墨水里掺了水。
立誓后半个时辰,她开始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疼,是空,像心脏的位置被人掏走了一块,风能从那边穿过去。
秦夫人把她安排在后院东厢的一间客房里,房间里点了安神香,床铺是新的,被子上还带着皂角的味道。苏棠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脚趾活动了一下。在地道里蹲了三天,脚肿了一圈,靴子脱下来的时候勒出一道红印。
苏衍站在门口没进来。“我住隔壁,有事叫我。”
苏棠点点头,看着他走了。
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青灰色的,边缘绣着秦家的松纹,针脚细密,但有一处脱了线,线头垂下来一截,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金丹表面的裂纹已经填满了灰白色的新组织,看起来像个打了补丁的旧皮球,丑是丑了点,但不漏了。亡语录第五页铺在脑海正中央,金色的字迹一行行往下淌,像有人拿毛笔在宣纸上写字,写完了又擦,擦完了再写。
“七煞第一煞,名‘贪狼’,藏于帝都东北,秦氏祖宅之下。贪狼主杀戮,吸收世间兵戈之气。收之需以命格碎片为钥,以血脉为锁。”
苏棠睁开眼。
命格碎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生命线果然又短了一截,从手腕往掌心方向缩了将近一寸,断口处不是平滑的,是锯齿状的,像被人用牙咬断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条线,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像刚熄灭的炭火。
胸口的空洞感又强烈了一些。
苏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半夜。
苏棠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像是有人在拿凿子沿着她的骨髓一点一点往外敲。她咬着牙没叫出声,但疼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上全是冷汗,被子被攥出了十个窟窿。
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偏头吐在枕头上——金色的血。
不是淡金色,是真正的金色,像融化的金水,落在枕面上嗤嗤冒烟,把布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苏棠挣扎着要坐起来,手一软,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磕在地板上,右肩着地,刚长好的骨头又咔嚓响了一声。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门被撞开了。
苏衍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她趴在地上,枕头上都是金色的血迹,脸色瞬间白了。他把苏棠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按住她的后心,灵力不要命地往里灌。苏棠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流从后背涌进来,勉强压住了胸口的空洞感,但压不住骨头里的疼。
秦夫人带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冲进来,老头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箱子上刻满了符文,一看就不是普通大夫。
“让开让开!”老头把苏衍推到一边,伸手搭上苏棠的脉,三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猛地弹开了,像被电了一下。
“这——”老头瞪大眼睛,“她的命格在碎!”
秦夫人脸色大变。“碎了多少?”
“已经碎了两成,还在继续碎!”老头从药箱里掏出一排银针,扎在苏棠的几处大穴上,银针刚扎进去就变黑了,针尖上还冒着黑色的烟。老头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的命格被人为绑定在天道契约上,每接近真相一步,命格就裂一分。若不停止——”
“不停止会怎样?”苏衍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三日内,魂飞魄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衍的手在发抖,但他没说话。他把灵力调得更猛了,疯狂往苏棠体内输送,灵力灌注的速度快到他自己嘴角开始溢血——他肋骨的伤又裂了。
苏棠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横跳。她听见了老头的话,听见了秦夫人在跟苏衍争论要不要把谢家的人请来——用谢家的禁术修补命格。苏衍拒绝了,声音很低但很坚决:“谢云天巴不得她死,去了等于送菜。”
苏棠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舌头像被胶水粘在上颚上。
她只能把意识沉入脑海,去看亡语录第五页。
金色的字迹还在那里,一行一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命格碎片,非损也,钥也。天道以为碎命格是毁人,殊不知女帝当年布下之局,命格越碎,封印越松。”
苏棠愣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遍。
“天道以为碎命格是毁人”——天道想用誓言困住她,逼她把命格押在它手里,这样她就不敢乱动,不敢查真相,不敢反它。
但命格碎掉,不是死路。是钥匙。
女帝布下的局,七煞封印需要命格碎片来解。天道越是想让她死,越是在帮她解锁。它以为自己在惩罚她,其实是在拆自己的墙。
苏棠胸口的那股疼忽然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甚至想笑。
她拼尽全力睁开眼,抓住苏衍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第五页……写着……命格碎片是钥匙……”
苏衍的动作停了。
苏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天道……想用誓言困住我……但我可以……主动碎命格……用碎片解封印……碎得越多……封印解越快……”
“你疯了?”苏衍的声音变了调,“主动碎命格,你会死的!”
“女帝的局……不会让我死。”苏棠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金色的血,“她布了这个局三千年……每一步都算好了……碎命格会疼……但不会死……”
苏衍盯着她看了五秒,慢慢松开手。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你确定?”他问。
苏棠没有回答。她已经再次昏过去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
秦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她转身对老头说:“用药吊住她的命,不管多贵的药材,秦家出。”
老头点头,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塞进苏棠嘴里。丹药入口即化,苏棠的脸色从死灰白变成了蜡黄,虽然还是很难看,但至少不像死人了。
秦夫人又对身边的侍女说:“去把秦家藏书楼里关于命格修复的典籍全搬来,一本不落。”
侍女应声跑了。
苏衍还在看房梁上的那道裂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秦夫人,你信女帝吗?”
秦夫人看着他。
“女帝留下这个局的时候,说她不会让自己的血脉后人死。”苏衍说,“但三千年来,苏氏后人死了多少,你知道吗?”
秦夫人沉默了。
“十七个。”苏衍说,“十七个苏氏后人在血脉觉醒的过程中死了。有的爆体,有的命格碎裂,有的被谢家的人收割。女帝说不会让他们死,但他们都死了。”
苏衍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苏棠,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但我信她。”他说,“因为她是最后一个了。如果她也死了,苏氏血脉就断了。女帝的局也就不用解了。”
秦夫人没有说话。
谢家密室。
谢云天面前的命盘剧烈震动,三百六十颗命星同时闪烁,像有人在拨弄琴弦。但最亮的那一颗——苏棠那颗淡金色的命星——在剧烈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谢云天伸手去摸那颗命星,指尖刚触到,命星猛地暗了一下,然后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但亮得不正常,像回光返照。
“她在自毁命格?”谢云天皱眉,手指在命盘边缘敲了敲,“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口枯井冒出的黑烟越来越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在燃烧。天道在催他,契约的反噬在加速。
“加快围杀速度。”谢云天对身后的黑衣人说,“在世家大会之前,必须找到她。”
黑衣人低头:“是。”
谢云天盯着窗外那口枯井,井口边缘的石头已经被黑烟熏成了焦黑色,裂纹从井口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裂开的蛛网。
他伸出手,把案上那块碎裂的命牌残片捏成粉末,撒在窗台上。
风一吹,粉末散了。
院子里的黑烟突然浓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