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画完第三道符的时候,听见了外面的喧哗。
不是普通的吵闹,是铁甲碰撞的声音,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把秦家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秦忠的声音从大门口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但透着一股硬气:“秦家别院是秦家私产,没有秦家家主手令,谁敢闯入?”
回答他的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元老会奉旨调查结界崩塌一事,秦家别院在调查范围内,请秦夫人行个方便。”
苏棠放下笔,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大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老者,身穿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上刻满了符文,杖头镶着一颗拳头大的墨玉,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元老会大长老,赵崇远。
他身后站着五十名元老会侍卫,清一色银甲银盔,手持长戟,列队整齐。别院的围墙外面还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秦夫人站在门槛里面,石青色褙子,白玉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
“赵大长老,结界崩塌的地方在城东废宅区,离秦家别院隔着十几条街。你的调查范围是不是划得太大了?”
赵崇远笑了笑,笑容温和,但眼睛不笑。“秦夫人,苏棠是结界崩塌的关键人物,有人看见她进了秦家别院。元老会只是想请她回去问几句话,问完就送回来。”
“谁看见的?”
赵崇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地面微微震动。“秦夫人,元老会的面子,您也不给?”
秦夫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大长老,你代表的是元老会,还是谢家?”
赵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别院里面,后罩房。
苏棠关上窗户,转身看向苏衍。“外面有多少人?”
“侍卫五十,外围还有一百多,全是元老会的人。”苏衍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灵力透支的后果开始显现了,“赵崇远亲自来了,他没带谢家的人,但谢云天肯定在远处看着。”
苏棠沉默了几秒,走到桌前,把刚刚画好的三道符收进袖子里,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地图,盯着秦家祖宅底下的枯井标记看了一会儿。
“不等晚上了。”她说,“现在解封。”
苏衍站直了身体。“现在?外面有一百多号人,你在这里解封,动静会很大,他们会直接冲进来。”
“所以要用逆五行阵拖住他们。”苏棠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到房间正中央,蹲下来,咬破食指,在地板上画阵。第一笔落下,地板上的木纹像活了一样,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了一个直径一丈的圆形阵图。
逆五行阵,亡语录第五页上压箱底的东西。不锁灵,不杀敌,只做一件事——五行逆转。金木水火土的顺序被打乱,灵气倒灌,阵内的人和物都会被弹飞,但不会受伤。
苏衍蹲下来帮她画阵。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人画一半,手指在地板上划出血色的纹路,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阵图。
画到一半,苏棠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命格又碎了一片。第四片了,从指尖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碎得越来越快,疼得越来越狠。
苏衍按住她的手。“你还能撑吗?”
苏棠甩开他的手,继续画。
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阵图亮了。金色的光芒从地板下面涌上来,沿着阵纹向外扩散,穿透墙壁、穿透窗户、穿透屋顶,在别院上空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金色罩子。五行逆转,灵气倒灌,罩子表面的空气在扭曲,像热浪中的沙漠。
大门外。
秦夫人正和赵崇远对峙,头顶突然亮起金光。她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她认得这个阵法的气息——亡语录上的逆五行阵。
“赵大长老,”秦夫人退后一步,让开门口,“你想进去,请便。”
赵崇远脸色一变。他感觉到了那个金色罩子的力量——不是杀阵,但比杀阵更麻烦。杀阵可以强攻,这种逆转五行的阵,强攻只会被弹飞,灵力越强弹得越狠。
“进!”他一挥手。
五十名侍卫列队往里冲。第一个侍卫踏入大门的瞬间,金色罩子猛地一闪,那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一巴掌,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头盔滚出去老远,露出底下那张茫然的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一样的结果。冲进去的侍卫一个接一个飞出来,摔成一堆,长戟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几个人摔得狠了,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
赵崇远的脸色从温和变成了铁青。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踏入金色罩子的边缘,一股巨大的弹力从脚下涌上来,把他往后推了三步。他稳住身形,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弹力更大,他被推得连退五步,乌木拐杖在地上戳出五个深深的窟窿。
进不去。
赵崇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他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冲。
别院后罩房。
苏棠盘腿坐在阵眼上,双手按在地板上,指尖渗出的血顺着阵纹往外流。逆五行阵消耗的是她的命格碎片,每撑一刻钟,命格就碎一小块,但她没有退路。
外面的人冲不进来,但她也不能动。她是阵眼,阵眼一松,整个阵就散了。
“开始解封。”她对苏衍说。
苏衍站在她身后,双掌按在她后心,把仅剩的灵力渡给她。“我护着你,你专心解封印。”
苏棠闭上眼,意识沉入亡语录第五页。阵图已经亮了四分之三,最后四分之一的纹路还在暗着,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她把第四片命格碎片从体内剥离出来,金色的光点从胸口飘出,融进阵图中。
暗着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像有人在用金笔描画。
第一条亮了。第二条亮了。第三条亮了。
每亮一条,苏棠体内的灵力就涨一截,但命格就碎一小块。灵力的增长和命格的碎裂是同步的,像一个天平,左边加砝码,右边也加砝码,永远平衡,永远痛苦。
第七条亮起的瞬间,七煞封印第一重轰然解开。
不是缓缓地开,是炸开。苏棠的丹田里像有一颗炸弹爆炸了,混沌灵根从淡金色变成了纯金色,金光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灵力暴涨,三倍,五倍,七倍——涨到七倍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不能继续涨,是她的经脉承受不住了。
苏棠睁开眼,瞳孔是金色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生命线又短了一截,从手腕往掌心方向缩了一大半,只剩不到一寸。断口处不再是锯齿状,而是碎裂状,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裂纹已经延伸到了手背。
命格碎了将近一半。
但她成功了。
七煞第一重的封印解开了,贪狼煞就在她脚下三丈深的地方,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咚,跟她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
别院外面。
赵崇远还在门口站着,进退两难。
进,进不去。退,丢不起这个脸。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街角,那里站着一个人,灰衣灰帽,看不清脸,但腰间的黑色令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谢云天的人。
赵崇远咬了咬牙,举起乌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传令下去,封锁整条街。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侍卫们开始往四周散开,封锁街道、封锁巷口、封锁屋顶。
谢家密室。
谢云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秦家别院方向的金色光罩。那道光罩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是别院的轮廓,另一个是苏棠的命星轨迹。
“解封七煞?”他低声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命格还能撑几次?”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苏棠的影像——金色的瞳孔,纯金色的混沌灵根,碎裂过半的命格。影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足够他看清了。
她的命格裂痕不只在手掌上,在眉心、在心口、在丹田,到处都是。那些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她的全身,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金色的光。
碎成这样还不死,女帝的血脉果然有古怪。
但还能撑多久?
第一次解封碎了将近一半命格。第二次解封会碎得更多,第三次、第四次……七煞有七重,她最多撑到第三重,命格就会彻底碎完。
谢云天伸手抹掉那个影像,转身坐回案前。
不急。
等她再解一两重封印,命格碎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那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跟他打?
谢云天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他没皱眉,又抿了一口。
秦家别院。
苏棠从阵眼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衍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现在的状态,站都站不稳,怎么收贪狼?”苏衍的声音很沉。
苏棠没反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气。纯金色的混沌灵根在体内疯狂运转,灵力的量是之前的七倍,但经脉被撑得生疼,像往一根细管子灌洪水,管子随时会裂。
“今晚收。”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收了贪狼,明天的世家大会上,我就是个靶子。”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勉强稳住了经脉的疼痛。
“这颗药能撑两个时辰。”苏衍说,“两个时辰之内,你必须把贪狼收了,否则经脉会裂。”
苏棠点了点头,把袖口的符纸又检查了一遍。三道符还在,一道破煞,一道定身,一道断缘。断缘符是刚画的那张,用的是新解封的纯金色灵力,成色比之前的好得多。
她站起来,这次腿没软。
“走。”
苏棠推开后门,走进竹林。竹林后面就是秦家祖宅的方向,贪狼煞就在那里,等了三千年的猎物的心跳,越来越近了。
苏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再响。
远处,别院门口的喧哗声还在继续,赵崇远还在想办法破阵。但那些声音听在苏棠耳朵里,已经像隔了一条河,很远,很模糊,不重要。
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就那么眯着眼,看着前方黑暗中的秦家祖宅。
祖宅的屋顶上,蹲着一只乌鸦,黑得发亮,眼睛是红色的。
苏棠看了它一眼。
乌鸦叫了一声,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