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子川提前半小时到了警局。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王磊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林哥。”王磊头也不抬,“你要的东西,我昨晚查了一夜。”
林子川拉过椅子坐下:“说重点。”
“秦局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王磊调出一个加密文件,“表面上看,所有通话都正常,工作往来,家庭联系,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另一组数据:“我做了深度分析。发现他每个月固定有三到五次,会使用一部未登记的备用手机。这部手机的信号基站位置很分散,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林子川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基站定位点:“能追踪到对方号码吗?”
“境外虚拟号,每次都不一样。”王磊调出最后一条记录,“但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刚用那部手机打过一个电话。通话地点在城西老城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城西……”林子川想起昨晚的废弃教堂。
“还有更蹊跷的。”王磊切换页面,“我调取了秦局最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他每周三晚上七点左右,都会去同一家店——‘哈瓦那雪茄屋’。”
林子川身体前倾:“具体位置?”
“中山路十七号,离北山公墓不到三公里。”王磊调出店铺信息,“店主是个古巴华侨,店里只卖正品古巴雪茄。秦局每次去都买同一款——高希霸世纪六号,单支售价八百。”
“购买记录呢?”
“最近一次是五天前,周三晚上七点十五分。”王磊把监控截图放大,“店里装了三个摄像头,这是收银台角度的画面。”
屏幕上,秦奋穿着便服站在柜台前,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店主递给他一个深棕色的小木盒,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林子川盯着画面:“能看清盒子里有几支吗?”
“店主说,秦局每次只买一支。”王磊顿了顿,“但五天前那次,他买了两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支……”林子川重复道。
“对。”王磊调出另一段监控,“这是店铺门口的街面监控。秦局买完雪茄出来后,在店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像是在等人。”
画面里,秦奋站在路灯下,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然后,一个人影从画面边缘走进来。
那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秦奋身边,两人并肩站着,都面朝街道,看起来就像两个偶遇的朋友在闲聊。
“看不清脸。”林子川说。
“但看身形,很像一个人。”王磊把画面定格,放大那个戴帽子男人的侧影轮廓,“肩宽,身高一米八左右,走路时右肩有轻微下沉——这是长期单肩背重物形成的习惯。”
林子川盯着那个轮廓。
陆战。
“他们在交换东西。”王磊把画面调到最关键的一帧。
戴帽子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握在手里。秦奋侧过身,两人手掌短暂接触,完成了交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在监控画面里几乎看不清。
“能放大那个东西吗?”
“像素不够。”王磊摇头,“但根据形状和大小推测,可能是个U盘,或者微型存储卡。”
林子川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秦奋和陆战有联系。
陆战在墓前留下雪茄痕迹——秦奋买的雪茄。
陆战通过老吴传话约见——秦奋在雪茄店外与他碰头。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哥。”王磊压低声音,“如果秦局真的和陆战有联系,那陆战‘牺牲’的真相……”
“先别下结论。”林子川打断他,“现在看到的只是表象。秦奋为什么见陆战?他们交换的是什么?陆战现在是敌是友?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搞清楚。”
王磊点点头:“那接下来怎么查?”
“继续盯秦奋的通讯和行踪,但要更小心。”林子川说,“另外,查一下那家雪茄店。店主既然能和秦奋聊上,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明白。”
林子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秦奋的黑色轿车刚刚驶入。
他看着秦奋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大步走向办公楼。那个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个在警队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
一个亲手提拔自己的局长。
一个可能和“已牺牲”卧底秘密接头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
林子川掏出来一看,是严峻发来的短信:“林队,请现在来督察组办公室一趟,有事需要你配合说明。”
他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来得真快。
“王磊。”林子川转身,“我出去一趟。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回来,就把刚才查到的所有资料,备份到老地方。”
王磊脸色一变:“林哥,严峻找你?”
“例行问话而已。”林子川把手机揣回口袋,“记住,无论谁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照做。”
林子川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秦奋。
“子川。”秦奋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听说你最近在查几个旧案子?进展怎么样?”
“还在梳理线索。”林子川平静地说,“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
“嗯,办案要细致。”秦奋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案子年代久远,证据链可能不完整,别太钻牛角尖。”
“明白。”
“对了。”秦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我让严峻整理了一批档案,是关于几年前几个涉黑案件的后续处理情况。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林子川看着秦奋的眼睛:“谢谢秦局。”
“去吧,忙你的。”秦奋笑了笑,转身走向局长办公室。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督察组办公室走去。
门开着。
严峻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抬头看见林子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队,坐。”
林子川坐下,没说话。
“今天请你来,是接到一份举报。”严峻推过来一张打印纸,“有人反映,你近期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私自调取并调查上级领导的个人隐私信息。包括通讯记录、消费记录、行踪轨迹等。”
纸上列着几条指控,措辞严谨,证据指向明确。
林子川扫了一眼,把纸推回去:“举报人是谁?”
“按规定,举报人信息保密。”严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队,我需要你解释一下。这些指控是否属实?”
“我最近在复查几个旧案,涉及一些历史线索。”林子川说,“调取相关信息是办案需要。”
“办案需要?”严峻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重点调查秦奋局长的个人消费记录?这和你复查的旧案有什么关系?”
“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林队。”严峻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是代表督察组和你谈话。如果你不能给出合理解释,这件事可能会上升到纪律审查层面。”
林子川看着严峻:“严组长,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
“举报材料里提到的这些信息,属于内部保密数据。”林子川缓缓说道,“普通民警甚至中层干部,都没有权限调取。举报人是怎么拿到这些细节的?”
严峻的表情僵了一下。
“除非。”林子川继续说,“举报人本身就有高级权限。或者,有人提供了这些信息给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严峻沉默了几秒,重新靠回椅背:“林队,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调查,而不是质疑举报来源。”
“我配合。”林子川说,“但我要求知道,是谁在指控我。这是程序正义的基本要求。”
“你——”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严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秦局……对,他在我这里……现在?好,明白。”
他挂断电话,表情复杂地看着林子川:“秦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子川站起身。
“林队。”严峻在他走到门口时开口,“我提醒你一句。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
林子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
局长办公室在另一头。
林子川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玻璃窗后偶尔有人影晃动,但没人出来。
他在秦奋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子川推门进去。
秦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关门声,他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
林子川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秦奋走过来,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林子川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调令。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调林子川同志前往市局档案管理中心,担任副主任职务。即日起交接工作,三日内到岗。”
下面盖着红章。
“子川。”秦奋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你在刑侦支队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个环境了。档案中心虽然清闲,但能接触到很多历史案件资料,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林子川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秦局,这是你的意思?”
“这是组织决定。”秦奋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压力太大。换个岗位调整一下,对你有好处。”
“如果我不接受呢?”
秦奋叹了口气:“子川,别让我难做。调令已经下了,程序都走完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子川拿起那份调令,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手头还有几个案子没结。”他说。
“交给王磊,或者其他人。”秦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今天下班前,把工作交接清楚。明天不用来支队了,直接去档案中心报到。”
林子川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
“秦局。”林子川最后问了一句,“陆战真的牺牲了吗?”
秦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烈士陵园里有他的墓碑,一等功勋章已经颁发了。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子川。”秦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警察,应该相信证据,相信组织结论。而不是凭感觉瞎猜。”
林子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局长办公室的方向。
然后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电梯下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子川掏出来,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小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