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会散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走了。
王家老太爷走的时候,在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棠一眼。那眼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后辈,倒像在看一件古懂——那种在土里埋了三千年突然被人挖出来的古懂,稀罕,但不确定值不值钱。
“改日登门拜访。”他说了这么一句,拄着拐杖上了马车。
李家老太君没说话,跟在谢云天身后走了,走了一半回头看了秦夫人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不是苏棠能看懂的。
苏棠站在大厅中央,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苏衍从旁边伸手捞住她,把她架在肩膀上,苏棠的体重压上去,苏衍的膝盖弯了一下,闷哼一声,没倒。
“走侧门。”秦夫人走在前面,推开大厅左侧的一扇小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停着秦家的马车,马车帘子是放下来的,外面看不见里面。
苏衍把苏棠扶上车,自己坐在她旁边,秦夫人坐在对面。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咕噜咕噜响。苏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的血色全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
苏衍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丹药是秦家医师配的,续命用的,药效不如之前那粒好,但能吊住命。
“你命格又碎了吗?”苏衍问。
苏棠睁开眼,把右手掌心翻过来给他看。生命线还剩不到一寸,断口处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像干涸的河床。碎掉的命格变成了金色的光点,还在亡语录第五页里飘着,没有消散。
“没多碎,还是四片。”苏棠把手缩回去,“但裂缝多了,再碎就是第五片。”
苏衍没说话,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秦家别院后门停下,秦忠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被雨浇灭了,他又点了一次,还是灭了,最后干脆不点了,摸着黑把苏棠扶进后罩房。
苏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的松纹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三百年来一直那样,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
消息比马车跑得快。
苏棠还没躺稳,帝都的茶楼酒肆已经开始传了。
“听说了吗?世家大会上,谢云天被一个黄毛丫头逼退了!”
“什么黄毛丫头,那是女帝血脉!三千年前封印天道的那个女帝!”
“女帝的血脉怎么流落到顾家去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顾家当年偷换孩子,换的可是女帝后人……”
消息传着传着就走了样,到最后变成“苏棠是女帝转世,谢云天跪地求饶”,但核心没变——谢家吃瘪了,苏棠赢了。帝都的散修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往秦家别院的方向涌。有的想拜师,有的想投靠,有的就是想看一眼传说中的女帝血脉长什么样。
秦忠把大门关得死死的,谁来都不开。
后罩房里,苏棠喝了一碗药,苦得直皱眉。她把碗递给苏衍,擦了擦嘴,问:“外头什么动静?”
“来了好几十号人,都堵在大门口。”苏衍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秦忠赶不走,也不敢打,怕伤着人。”
“让他们堵着。”苏棠躺回去,“堵累了就散了。”
苏衍没接话,坐在椅子上,把草帽扣在脸上,像是要睡觉,但帽檐底下露出的下巴绷得很紧,没睡着。
城东,谢家密室。
谢云天坐在案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帝都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秦家别院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叉的笔划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李家的人刚走。
李家老太君没来,来的是李家的二长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滴水不漏。谢云天开出条件:苏棠死后,顾家的地盘归李家。二长老没有当场答应,说要回去禀报老太君,但走的时候笑容比来的时候深了几分。
王家那边还没回话。派去送信的人回来了,说老太爷在闭关,不见客。谢云天知道那不是闭关,是在等。
等什么?等苏棠下一步的动作。如果苏棠明天就死了,王家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如果苏棠越做越大,王家就会倒向她。
墙头草。
谢云天把地图卷起来,扔到一边,从案上拿起一块新的玉牌。这块玉牌比之前那块小,但上面的符文更密,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玉面,没有一个空隙。这是天道契约的子牌,母牌在那口枯井底下。
他把玉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玉牌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顾家。
顾远道跪在佛堂里,面前是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膝盖疼得没了知觉,但他不敢起来。
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丫鬟,不是管家,是三个黑袍人。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比之前那个刀疤脸还凶。
“顾家主,谢家主让我带句话。”独眼龙蹲下来,跟跪着的顾远道平视,“明天,你在大街小巷贴告示,就说苏棠不孝不义,与顾家无关。你女儿的事,顾家不掺和。”
顾远道嘴唇哆嗦:“她、她毕竟是我养了十八年的——”
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是凉的,贴着皮肤,像一条蛇。顾远道能感觉到刀刃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细,很密,像鱼鳞。
“写不写?”
顾远道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青砖上。“写。”
独眼龙收了刀,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条狗。“明天午时之前,全城都要看到告示。少一条,你少一根手指。”
黑袍人走了。
顾远道跪在佛堂里,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觉得那些牌位都在看他,眼神跟活人一样——失望的、鄙夷的、恨铁不成钢的。他把头低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哭出声。
林氏站在佛堂门外,从头听到尾。
她的脸还是烂的,黑斑蔓延到了胸口,脓水浸透了里衣,发出一股馊味。但她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子。木匣子很旧,漆面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玉牌,跟顾婉凝那块一模一样。
林氏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是她最后的牌了。
秦家别院。
苏棠睡了一个时辰,醒了。醒了之后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世家大会上的画面——谢云天退走时的那张脸,王家老太爷说的那句“改日登门拜访”,李家老太君回头看秦夫人的那一眼。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桌前,点亮油灯。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盯着秦家祖宅底下那口枯井的标记。
贪狼煞还在那里。
世家大会上她催动七煞之力的时候,贪狼煞共振了。她能感觉到它,就在脚下三丈深的地方,心跳的频率跟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咚咚,咚咚,像两个心脏在对话。
收了贪狼,命格会再碎一块。第五块。
苏棠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掌心,生命线的裂纹摸起来像干裂的泥地,一块一块的,不疼,但很粗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窗外,雨停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苏棠翻了个身,把歪了的枕头摆正,头枕上去,软硬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