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秦忠带回来的。
“北城禁区出事了,昨夜有三个散修在禁区边缘失踪,今早找到两个,都死了,身上的命核被挖了。”秦忠站在后罩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还剩一个没找到,估计也悬。”
苏棠正在喝药,碗端到嘴边停了一下。“禁区?”
“北城外那片古战场,三百年前打过一仗,死了好几万人,怨气一直散不掉。谢家在那里设了结界,平时不让散修进去,但最近结界松了,有人偷偷溜进去捡漏。”
苏棠把药喝完,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苏衍——苏衍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强了些,至少嘴唇有血色了。
“去看看。”苏棠站起来。
苏衍没有拦她,也站起来了,把草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人从后门出去,秦忠给指了路,又塞了两道秦家特制的护身符,说“禁区里阴气重,这个能挡一挡”。
北城禁区离秦家别院不到十里地,走路半个时辰。苏棠到的时候,禁区的边缘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多是散修,也有几个世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禁区里面灰蒙蒙的,不是雾,是怨气,浓得像浆糊,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禁区的结界确实松了。苏棠伸手摸了摸,能感觉到灵力在往外泄,像破了洞的气球。她侧身从结界的裂缝钻进去,苏衍跟在后面。
禁区里面比外面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像有人在你背后吹气。地上的草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干骨头上。
走了不到一刻钟,苏衍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
地上有血。
血迹从前面一路延伸过来,拖了很长,每隔几步就有一滩,颜色已经发黑了,但还没干透。苏衍顺着血迹往前走,走了大约百步,在一棵枯树下面停住了。
枯树下躺着一个人。
男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朝下趴着,一只手伸在前面,像是在爬行的时候突然失去了力气。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肉是焦黑的,像被火烧过。
命核被挖了一半。剩下的半颗命核还在胸腔里,微弱地闪着光,像快灭的灯泡,忽明忽暗。
苏衍伸手把那个人翻过来,看清他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清秀,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还有一口气,但随时会断。
“阿九……”苏衍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低沉平稳的声音,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不可置信。
苏棠蹲下来。“你认识他?”
苏衍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按在阿九胸口的窟窿上,灵力不要命地往里灌。但他的灵力还没恢复,灌进去的那点灵力像往沙漠里倒了一杯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是我的战友。”苏衍的声音哑了,“一千年前,跟我一起对抗天道的战友。女帝麾下,十二战将之一。”
苏棠愣了一下。
“他转世了?” “对。”苏衍咬着牙,灵力还在往里灌,“女帝陨落之前,把十二战将的魂魄封存了,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转世,继续守护苏氏血脉。阿九是第一个转世的,但他转世之后失去了前世的记忆,一直在暗中寻找我,找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衍的眼圈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愤怒和悲伤搅在一起、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红。
苏棠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往禁区深处走。
“你去哪儿?”苏衍喊了一声。
苏棠没有回答,她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灰白色的草地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咔嚓声。
禁区深处,怨气更浓了,浓到几乎看不见路。但苏棠不需要看路,她能闻到——血腥味,腐臭味,还有妖魔身上特有的那种硫磺味。
她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它们。
十几只低级妖魔,正围着一样东西啃食。那些妖魔长得像猴子,但比猴子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眼睛是暗红色的,嘴里长了两排尖牙,牙缝里塞满了碎肉。
它们围着的是一团发光的碎片——阿九的半颗命核,已经被啃食了大半,剩下的碎片还在一明一暗地闪光,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苏棠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命核碎片,看着那些啃食的妖魔。
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说任何话。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灵力灌注进去,匕首上燃起了金色的火焰。纯金色的混沌灵力在刀刃上跳动,把周围的怨气逼退了好几尺。
那些妖魔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同时转过头来,十几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苏棠动了。
第一个妖魔扑上来,她侧身一让,匕首从下往上划过,从妖魔的下颚切到头顶,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妖魔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苏棠不退反进,匕首在手中转了半圈,反手握刀,一刀捅进第二个妖魔的胸口,灵力从刀刃上炸开,把妖魔炸成了碎片。她头都没回,左手一抓,掐住第三个妖魔的脖子,金色灵力从掌心涌出,咔嚓一声,脖骨折断。第四个妖魔咬住了她的小臂,牙齿嵌进肉里,苏棠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她右手松开匕首,一掌拍在妖魔的天灵盖上,金色的灵力从头顶灌进去,妖魔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红白白溅了一地。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苏棠像一台机器,不停地挥刀、出掌、掐喉、踢腿。她的动作不漂亮,不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在杀人。金色灵力在她体内疯狂运转,经脉被撑得生疼,但她没有停。
一剑一个。
一刀一个。
一掌一个。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妖魔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黑色的血流了一地,浸透了灰白色的草地。苏棠站在尸堆中间,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妖魔的,分不清了。
她的右小臂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血从伤口往外涌,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但她没有低头看,走到河床边,蹲下来,把剩下的命核碎片一块一块从血泊中捡起来。
碎片不大,最大的也就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像米粒。她把碎片捧在手心里,金色的灵力包裹着它们,不让它们继续消散。
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还有知觉,像在喊疼。
苏棠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用匕首撑住地面,稳住了。
苏衍还在枯树下,还在往阿九体内灌灵力。他的灵力已经彻底耗尽了,但他还在灌,像一台空转的机器,在磨损自己的经脉。
苏棠蹲下来,把命核碎片一块一块放回阿九胸口的窟窿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拼一幅碎掉的拼图,每一块都要找到最合适的位置。碎片放进去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窟窿里涌出来,和残留在阿九体内的半颗命核融合在一起。
阿九的呼吸稳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至少没有继续变弱。
“救活他。”苏棠说。
苏衍看着她,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她右臂上的牙印,看着她掌心里最后几颗命核碎片。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棠站起来,把匕首上的血在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间。她低头看了一眼阿九的脸——那张苍白的、年轻的、差点就死了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见过的那种眼熟,是那种血脉里的眼熟。像在梦里见过,像上辈子见过。
“他是战将,”苏棠说,“我也是。”
苏衍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
苏棠转身往禁区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禁区深处。那里的怨气在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蠢蠢欲动。她感觉到了——七煞封印第二重,就在这片古战场的最深处,比第一重更凶,更烈。
“先回去。”苏衍站起来,把阿九背在背上,经过苏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今天杀了多少?”
“十几只。”
苏衍没有评价,背着阿九往外走。苏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禁区里微弱的磷光照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把交叉的剑。
走出禁区的时候,围观的散修们看见苏棠浑身是血的样子,全都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靠近。有人认出了她,小声嘀咕:“那是苏棠?”“女帝血脉?”“她一个人从禁区里走出来的?”
苏棠没有理他们,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走到秦家的马车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
苏衍把阿九放在车板上,自己坐在旁边,把草帽摘下来,盖在阿九脸上,挡住他的脸。
马车动了。
苏棠靠在车壁上,低头看自己的右小臂。牙印很深,肉都翻出来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她用左手把袖口撕下来一块,缠在伤口上,缠了三圈,用牙齿咬紧。
疼。
但能忍。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妖魔暗红色的眼睛,还有阿九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谢云天。
这笔账,她记下了。
马车外面,有人在喊:“卖包子喽——热乎的包子——”
苏棠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有个老头推着车在卖包子,蒸笼冒着白气,白气在雨后的空气里升起来,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她把车帘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