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苏棠预想的快。她从北城禁区回来的第二天,秦家别院门口就开始有人守着了。不是谢家派来的探子,是散修——三五成群,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还带着铺盖卷,一副准备长住的架势。
秦忠来报的时候,苏棠正在喝药。她左手端碗,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从银白变成了雪白,在烛光下亮得刺眼。
“来了多少人?”苏棠把药碗放下,擦了擦嘴。
“今天一早来了十几个,陆陆续续还在增加。”秦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来人的姓名和修为,“都是底层的散修,最高的不过黄阶,有的连修为都没有,就是在帝都混口饭吃的。”
“他们要什么?”
“说要见您。”秦忠顿了一下,“说想跟着您干。”
苏棠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生命线只剩不到半寸了,断口处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些,有些裂纹已经延伸到了手指根部。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掌,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门口确实围了一群人。有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闹不止,那妇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大门方向张望。有个独臂的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子,蹲在墙角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还有几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衣裳倒是齐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苏棠熟悉的东西——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死死攥着不放。
苏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也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不是冲你来的。”苏衍说,“是冲你身上的女帝血脉。他们以为跟着你就能吃饱饭,就能不受谢家的气。”
苏棠没有回头。“那我能让他们吃饱饭吗?”
苏衍沉默了一下。“能。但你能护他们多久?你的命格还能撑几次?”
苏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那些散修看见她出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中年妇人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苏棠。独臂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腰挺得笔直。那几个年轻人挤到最前面,七嘴八舌地喊“苏姑娘”“苏盟主”“苏姐姐”。
苏棠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扫完之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台阶下面的人都能听见。
“想跟着我,可以。但有三个条件。”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怕死。第二,不怕穷。第三,不怕谢家。”
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独臂老头先开口了。“怕死的就不来了。”他把烟袋别在腰间,露出空荡荡的左袖管,“这条胳膊就是谢家砍的,砍了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帮我讨债的人。”
中年妇人把孩子抱紧了,声音发颤:“我男人是散修,去年被谢家的人抓去当苦力,死在了矿上。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活不下去了。苏姑娘,我不求别的,只求您给孩子一口饭吃。”
那几个年轻人里,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剑。“苏姑娘,我们几个都是城东磨坊的帮工,谢家要收我们的铺子,我们不走就得被打死。您要是不收我们,我们就没地方去了。”
苏棠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转头对苏衍说:“你去把关。心术不正的不收,有家室拖累的优先收,修为高低不论,人品最重要。”
苏衍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把那本名册从秦忠手里接过来,开始一个一个问话。他问得很细——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修为、跟谁有仇、为什么想跟苏棠。有的答得流利,有的结结巴巴,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苏衍筛选了一上午,从二十多个人里挑出了八个。
八个。中年妇人和她的孩子,独臂老头,浓眉大眼的少年和他的三个同伴,还有两个从城外逃来的散修。修为最高的不过黄阶中期,最低的连筑基都没到,但苏衍说他们“可用”——不是可用之才,是可信之人。
秦夫人把别院旁边的一座空置院子腾了出来,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四间,刚好够住。家具是现成的,被褥是新的,灶台能生火,水井能打水。秦忠带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扫了地,擦了窗,又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牌上暂时空着,没有写字。
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散修忙进忙出搬东西。中年妇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嫂,她把孩子放在厢房的床上,自己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动作麻利得很。独臂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他用右手单手劈柴,一刀一块,比年轻人还利索。浓眉大眼的少年叫赵铁生,跟三个同伴住在东厢房,四个人把行李铺盖一放就开始练功,铁剑挥舞得虎虎生风。
苏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不像是在找靠山,更像是在找一个家。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今天早上王家老祖派人送来的,来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把玉佩塞给秦忠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玉佩不大,鸡蛋形状,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刻着一个“王”字。苏棠把灵力探进去,发现玉佩里面封着一道护身禁制,能抵挡地阶巅峰的全力一击。
跟她一起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六个字:“欠你先祖一人情。今日还你。”
苏棠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没有戴。这东西是保命用的,她不舍得随便戴,得留着最关键时刻用。
下午,苏棠把那八个人叫到正厅。正厅不大,八个人站进去就挤了,但她没有换地方,就挤着站着,近一点好说话。
“我想好了。”苏棠靠在桌沿上,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我们的联盟,叫碎星盟。”
赵铁生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苏棠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把右手掌心翻过来给他们看。生命线只剩一小截了,裂纹密密麻麻,像一块快要碎掉的玻璃。
“碎命格,碎枷锁,碎天道。”苏棠说,“我的命格已经在碎了,碎了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但我不怕碎。天道想拿我的命去填它的窟窿,我偏要把它的天道给碎了。”
她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周嫂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伯用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管,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赵铁生把铁剑往地上一拃,剑尖戳进青砖缝里,立住了。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苏棠。匕首是秦忠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不锋利,但够重,刀刃上刻着秦家的松纹。
苏棠接过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流。她没有擦,把匕首递给苏衍。苏衍在掌心划了一刀,传给阿九。阿九划了一刀,传给周嫂。周嫂划了一刀,把孩子的手指也扎了一下,孩子哇地哭了,她哄了两声就不哭了。赵铁生划了一刀,把铁剑的剑柄都染红了。陈伯用右手握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从断臂的伤口往外淌,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
八个人,八只手,八道血痕。
苏棠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按出一个血手印。其他人跟着她,一个一个把手掌按上去,血手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
“碎星盟,歃血为盟。”苏棠说,“从今天起,我们是彼此的刀。”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掌心,缠了三圈,用牙齿咬紧。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开饭了——”
是周嫂的锅烧开了,粥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飘了满院子。
赵铁生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伯笑了,笑得露出一嘴黄牙。阿九也笑了,笑的时候捂着胸口,命核刚修复,还不敢用力笑。
苏棠没有笑。她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看着那几个围在灶台边上等饭吃的人。
她伸出手,把歪了的木簪子扶正。白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