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盟成立的第三天，谢云天来了。
他没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十个人，但每一个都是地阶初期的修为。十个人站在碎星盟基地门口，一字排开，像十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一动不动。街面上的行人远远看见就绕道走了，连卖馄饨的老王头都把摊子推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越走越远。
谢云天负手站在最前面，青衫玉笛，面带微笑。他看起来比世家大会那天气色好多了，胸口的伤应该已经痊愈了，脸上的血色很足，笑容也很自然，像真的在笑。
苏棠从院子里走出来，苏衍和阿九跟在身后，碎星盟的八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跟出来，但也没有躲。周嫂抱着孩子站在正厅门口，孩子不哭不闹，瞪大眼睛看着门外。陈伯用右手握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烧得通红。赵铁生攥着那把生锈的铁剑，指节发白。
谢云天看了苏棠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鬓角的白发上，停了一瞬。“你的头发白了。命格碎了多少？五片，还是六片？”
苏棠没有摸自己的头发，站在门槛里面，门框把她的影子切成两半。“关你什么事？”
谢云天笑了，笑得很温和，像先生在教学生。“你连地阶都没到，拿什么跟我斗？”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乖乖交出亡语录，我可以饶你一命。你带着你那群乌合之众离开帝都，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你。”
苏棠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的笑跟谢云天的笑不一样，谢云天是温和的、从容的、胜券在握的，她是冷的、硬的、像刀子。“要打就打，废话真多。”
谢云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衍从苏棠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左边。阿九从另一边走出来，站在她右边。阿九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刃只剩一半，但剑身上的符文还在发光，蓝白色的，像闪电。
谢云天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玉笛在手中转了一圈，轻轻一点。“拿下。”
十名地阶高手同时动了。
苏衍迎上左边三人，一掌拍在第一个人胸口，那人退了三步，没倒。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苏衍侧身避开，反手一肘砸在他肩头，骨头咔嚓一声，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有退。第三个人绕到苏衍身后，一掌拍在他后心，苏衍往前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没有倒。
阿九挡在右边，断剑挥出，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两名地阶高手被剑气逼退，但第三名地阶趁他收剑的空档，一拳砸在他胸口。阿九闷哼一声，胸口的旧伤裂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但他的断剑没有脱手，反手一剑削掉了那人的半只耳朵。
苏棠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谢云天。
谢云天也看着她。他没有动，玉笛垂在身侧，像一个在看戏的人。
苏棠动了。
她没有用匕首，没有用符，直接催动混沌灵根，纯金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灌注到右手掌心。一掌拍向谢云天。
这一掌她用了全力。七倍的灵力从经脉中喷涌而出，掌风带着金色的光芒，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谢云天抬手，轻飘飘地一掌迎上来。
两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牛皮鼓上。苏棠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座山上，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从掌心传回来，顺着胳膊一路传到肩膀，整条右臂都麻了。她被打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院墙上，院墙裂了，砖头哗啦啦往下掉。她落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血是红色的，不再是金色的了——灵力护不住五脏六腑了。
谢云天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个浅浅的金色掌印，正在慢慢消退。他皱了皱眉，不是疼，是意外。玄阶中期的人，能在他掌心上留印子，他是头一回见。
“可惜。”谢云天说，“你若是地阶，这一掌还真能伤我。”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她的右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但她站起来了，站稳了。
谢云天摇了摇头，抬起右手，玉笛指向苏棠的眉心。“第二掌，送你上路。”
玉笛尖端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不是灵力，是天道契约的力量——暗红色的、带着腐臭味的力量，像枯井里冒出的黑烟。光芒凝成一线，射向苏棠的眉心。
苏棠躲不开。不是她不想躲，是那道黑线锁定了她的命格，不管她往哪躲，黑线都会跟着她。
黑线距离她眉心不到三寸的时候，她胸口的玉佩碎了。
王家老祖送的那块玉佩，从她衣领里飞出来，在半空中炸开，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碎片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苏棠面前，黑线撞在屏障上，嗤嗤作响，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屏障碎了，黑线也散了。
谢云天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掉的玉佩碎片，认出了上面的符文——王家的护身禁制，天阶修为的人才能炼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阴沉，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阴沉，眼睛里带着杀意，但杀意里面还夹着一丝忌惮。
“王家……你们也敢保她？”
苏棠没有回答。苏衍从左边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门拖。阿九断后，断剑上的符文亮到了极致，一剑挥出，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把追过来的地阶高手逼退了三步。
“撤！”苏衍喊了一声。
院子里，周嫂抱着孩子从后门跑出去，陈伯跟在后面，赵铁生护着三个同伴，最后一个离开。八个人，一个不少，全从后门跑了。
苏衍拖着苏棠穿过灶房、穿过柴房、穿过竹林，从秦家别院的侧门钻进去。秦忠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尊会动的雕像。
“秦夫人已经准备好了，后院有密室，地底下，谢家的人进不去。”
苏衍点了点头，把苏棠推进侧门。
苏棠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天还站在碎星盟基地门口，没有追。他看着地上那些碎掉的玉佩碎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十名地阶高手站在他身后，没有人敢说话。
谢云天蹲下来，捡起一片玉佩碎片，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碎片很小，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十名地阶高手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支送葬的队伍。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苏棠被苏衍扶进密室的时候，腿已经软得走不动了。
密室在秦家别院地下三丈深的地方，四面是石墙，墙上刻满了隔音符文，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密室里有一张石床，苏棠被放在石床上，后背刚挨到石板，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有细小的血块，像凝固的红糖水。
苏衍把她的袖子撸上去，看了看她的右臂。右小臂上那道被妖魔咬伤的伤口裂开了，线绷断了好几根，露出底下发黑的腐肉。苏衍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把断线一根一根剪掉，重新清创、重新缝合。
苏棠咬着牙，一声没吭。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从鬓角蔓延到了耳后，银白色的一片，像冬天早晨的霜。
阿九靠在密室的墙上，断剑放在膝盖上，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很白。他看着苏棠的白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夫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浓得像墨汁，散发着一股苦味。她把碗递给苏棠，苏棠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没有吐。
“王家那边，你要怎么谢？”秦夫人问。
苏棠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不谢。她欠我先祖的人情，这是还债。”
秦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苏棠靠在石床上，闭上眼。右手掌心还在疼，生命线的裂纹又多了几条，有些裂纹已经延伸到了手腕背面，像一棵树的根系，在皮肤底下蔓延。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能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