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密室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右臂的伤口不疼了，但后背疼——被谢云天打飞撞墙的那一下，后背青了一大片，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被人拿擀面杖擀过。她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每根骨头都在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咔嚓咔嚓的。
苏衍靠在密室门口的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卷纱布，纱布上全是血。阿九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用指尖在纸上比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苏棠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羊皮纸。纸很旧，边缘烧焦了一圈，中间有几处被虫蛀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七个坐标点，用线条连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七芒星。七个点分布在帝都的各个方向，有的在城内，有的在城外，有的在地下，有的在地上。
第一个点标注着“贪狼”，位置在秦家祖宅底下，她已经知道了。第二个点标注着“破军”，位置在北城禁区，就是她前几天杀妖魔的地方。第三个点到第七个点分别标注着“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分布在城东矿洞、城南古井、城西废庙、城北枯井、城中央元老会地下。
第七个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第七煞，巨门。通天之门所在。”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通天之门是什么？”
阿九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宿没睡。“女帝封印天道的地方。”
苏棠没有说话，把意识沉入亡语录。第六页在之前已经彻底亮了，第七页一直是灰的，但今天它亮了一角——不是全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光来的亮，像窗户纸被屋内的烛火映出了光，但还没烧破。
她伸手去触碰第七页那一角，手指刚碰到，一行字浮了出来：“七煞尽解，通天之门开。女帝封印天道之所在。”
苏棠把手收回来，睁开眼。“要解开全部七煞，才能打开通天之门。”
阿九点头。“对。但解开七煞需要你的命格碎片。第一重贪狼，你用了四片。第二重破军，至少需要六片。你的命格已经碎了五片了，再碎下去——”
“再碎下去也死不了。”苏棠打断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女帝布这个局的时候就算好了，碎命格是代价，但不是死路。碎到最后，命格全没了，我就不是我了。”
苏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那你是什么？”
苏棠没有回答。
密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秦夫人的脚步声在前面，轻而快，像猫。后面跟着一个人的脚步，很慢很稳，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
门开了。
秦夫人闪身进来，脸色不太好。“王家老祖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妪，灰褐色麻布袍子，竹杖，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王家老祖走进来，竹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咚的一声，整间密室都在震。苏衍和阿九同时站了起来，手按在武器上。
苏棠没有动。她坐在石桌旁边，抬头看着王家老祖。
王家老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看着她。她的目光从苏棠的脸移到她鬓角的白发上，又移到她右臂的纱布上，最后落在她胸口——那里是玉佩破碎的位置，衣服被灼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那枚玉佩，”王家老祖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不浑浊，像老树根泡在水里，沉而有力，“不是王家炼制的。是女帝留给王家的。”
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家老祖说，三千年前，女帝封印天道之前，给王家留了三样东西。一样是那枚玉佩，交给王家先祖，让他转交给女帝的后人。第二样是一句话——王家的后人，在女帝后人觉醒的时候，必须站在她身边。第三样是一本册子，记载了七煞封印的位置和解封之法。
“那本册子在哪儿？”苏棠问。
王家老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的封面已经烂了，边角被虫蛀出了好几个洞，但里面的纸还是好的。苏棠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七芒星的图案，跟阿九捡到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王家的先祖等了五百年，女帝后人没有出现。等了一千年，还是没有出现。等到两千年的时候，王家的人开始怀疑女帝的预言是不是假的。等到两千五百年的时候，王家已经没有人相信女帝后人会出现了。”王家老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竹杖的手指节发白，“所以当先祖传下来的玉佩被激活的时候，王家上下都以为出了差错。”
“差错？”
“玉佩在你靠近通天之门的时候自动激活了。不是世家大会那次，是你第一次去城北废墟的那天晚上。”王家老祖看着她，“那天晚上，王家的祖祠里供奉了三千年的玉佩突然亮了。整个王家上下，从老太爷到门房，全都看见了那道金光。”
苏棠沉默了一瞬。“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
王家老祖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因为王家的家主不是我。”她看了苏棠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无奈，“老太爷还在闭关，他不出来，王家就动不了。我只能以个人身份帮你，送玉佩、拦谢云天，但这些都不是王家的立场。”
“那现在呢？”
“现在老太爷出关了。”王家老祖说，“他说了一句话——女帝的债，王家该还了。”
苏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家老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从今天起，王家站在你这边。落款是王家的族印。”
苏棠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老太爷还有什么话？”
王家老祖沉默了一下，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他说，通天之门不在凡间，在七煞封印全部解开后才会显现。谢云天要的，就是借你的手解开封印，然后他进入通天之门，取得天道本源，在门内成圣。一旦他成功了，别说你，别说王家，就是整个帝都加起来，也挡不住他。”
密室安静了很久。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生命线只剩不到半寸了，断口处的裂纹密密麻麻，有些裂纹已经延伸到了手腕背面，在皮肤底下像树根一样蔓延。碎掉的命格碎片在亡语录里飘着，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忽明忽暗。
“七煞封印解完，需要多少命格碎片？”苏棠问。
阿九算了一下。“第一重用四片，第二重用六片，第三重八片，往后每一重都比上一重吞得更多，越往后越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而且命格会随你的修为提升慢慢再生，只是再生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碎裂的速度——你碎得越快，它就补得越慢，到后头连补都补不上了。”
苏棠的命格总共才碎了五片。
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认清了现实之后反而轻松了的那种笑。“那我得碎到什么时候去？”
没有人回答。
苏棠站起来，把袖口被血浸硬了的边缘掐掉一小块，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家老祖看了她一眼，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棠坐回石桌前，把那张羊皮纸和那本册子并排铺开，手指点在第七个坐标上。
“巨门。通天之门。”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密室的石壁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