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天得到王家表态的消息，是在苏棠练成魂祭的第二天。
报信的人跪在密室门外，声音都在抖：“大人，王家老太爷出关了，当着五大家族的面说，从今天起王家站在苏棠那边。”谢云天手里的茶杯碎了，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有擦，把碎瓷片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口枯井冒出的黑烟已经浓到遮住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了很久，烧焦了，还在烧。天道在催他，催得很急。契约的反噬从胸口蔓延到了喉咙，他每次呼吸都能闻到自己的血在变臭。
“不等了。”谢云天说，“今夜，踏平秦家别院。”
顾婉凝站在密室门外，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白里那条红线比之前更粗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瞳孔，像一条裂缝。她的站姿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微微含胸、低头、柔弱无骨，现在是笔直的、僵硬的，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你带路。”谢云天看了她一眼。
顾婉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涂的，是血液不流通的那种紫，像冻了很久的肉。
二十名黑袍人跟在谢云天身后，全是地阶初期的修为，比上次多了一倍。他们从谢家府邸出发，沿着顾婉凝指引的路线，穿过大街小巷，直奔秦家别院。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拦，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谢家要办的事，在这座城里，没有人敢拦。
秦家别院。
苏棠站在后罩房的窗前，看着远处街道上越来越近的火把。火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蛇，正朝这边游过来。她数了数，二十个火把，外加一个没打火把但走在最前面的人——青衫玉笛，步伐从容。
“来了。”苏棠转身，看着苏衍和阿九。
苏衍正在往桌上摆东西——三具傀儡，是用木头、符纸和人皮缝制的，大小跟真人差不多，面部模糊，但穿上衣服戴上帽子，从远处看分辨不出真假。阿九正在给傀儡注入灵力，让它们散发出活人的气息，灵力不多，刚好够骗过地阶高手的感知。
碎星盟的八个人已经提前撤了。周嫂带着孩子去了城外的亲戚家，陈伯被安置在秦家的一处秘密据点，赵铁生带着三个同伴去了王家——王家老太爷答应收留他们，条件是苏棠活着回来接他们。
“自爆阵法检查过了？”苏棠问。
苏衍点头。“三十六处阵眼，全埋在院墙下面。你一启动，整个别院会在一息之内被火焰吞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苏棠，“这是启动器，灵力一催就炸。”
苏棠接过玉牌，塞进袖子里。
阿九把最后一具傀儡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傀儡只能撑一盏茶。火焰烧过之后，谢云天会发现尸体不是真的。”
“一盏茶够了。”苏棠把烛台推到地上，烛火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火把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
院墙上，谢云天出现了。
他没有走门，直接跃上墙头，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二十名黑袍人从两侧包抄，把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顾婉凝站在墙根下，黑斗篷兜帽被风吹开，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眼白里的那道红线。
“苏棠。”谢云端的声音不大，但整座院子都在震，屋檐上的瓦片哗啦啦响，“交出通天之门的地图，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正房的门开了。
苏棠走出来，穿着那件灰布衣裙，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鬓角的白发在火把光下亮得刺眼。她站在门槛里面，门框把她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在火光里，一半在黑暗中。
“地图可以给你。”苏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跟邻居借盐，“但你得先放碎星盟的人走。”
谢云天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苏棠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她的笑跟谢云天不一样，谢云天的笑是胜券在握的、居高临下的，她的笑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那种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催动袖中的玉牌。
轰——
三十六处阵眼同时引爆，金色的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吞噬了整座别院。火焰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带着混沌灵根的气息，温度高到院墙上的砖头开始融化，红彤彤的，像岩浆。屋顶被掀飞，瓦片像纸片一样在空中旋转，然后被火焰吞没。门窗炸裂，木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焦糊味。
谢云天挥袖挡开扑面而来的火焰，青衫的袖子被烧焦了一角，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退。二十名黑袍人同时撑起灵力护罩，把火焰挡在外面，护罩被烧得嗤嗤响，但没有破。
火焰烧了五息，灭了。
别院变成了一片废墟。院墙倒塌了大半，正房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立在那里，后罩房完全没了，只剩一地瓦砾。地上有三具烧焦的尸体，蜷缩着，面目全非，但从体型和衣物能看出是两男一女。
谢云天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用玉笛拨开中间那具尸体的头发——白发，灰布衣裙，右臂上缠着纱布。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息，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半张地图。地图是从顾婉凝身上搜出来的，她苏醒之后，谢云天发现她身上藏了半张羊皮卷，上面标注了七煞封印的部分位置。
“不够。”谢云天把地图收起来，看了一眼废墟，转身走了。二十名黑袍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顾婉凝走在最后面，脚步僵硬，像一具行尸走肉。她经过废墟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看向那三具焦尸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跟上了队伍。
秦家别院地下，密道。
密道在别院地下三丈深的地方，出口在城西一条废弃的暗渠里。苏棠从密道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灰，头发散了，木簪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白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苏衍跟在她后面，左膝的伤又裂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没出声。阿九最后出来，怀里抱着那把断剑，剑鞘上落了一层灰。
三个人站在暗渠的出口，看着远处别院方向冲天的火光。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云彩映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谢云天会信吗？”阿九问。
苏棠把披散的白发拢到耳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王家老祖送的玉佩碎片——是的，她没舍得扔，一直留着。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
“信不信都无所谓。”苏棠把碎片收起来，“他要的是地图，不是我的命。他觉得我死了，就不会再费力气找我。”
苏衍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在苏棠面前展开。地图上标注了七个坐标，第七个旁边写着“通天之门”。苏棠伸手指着第七个坐标，指甲在地图纸上划出一道白痕。
“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有半张地图，我们有完整的一张。”
苏衍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他拿到的那半张是假的。”
苏棠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表情——冷，但带着一丝满意。
“假的也是他抢去的，他不会怀疑。”苏棠转身，往暗渠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在密道里跑松了，打了个结，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暗渠里的水从她脚边流过，哗啦哗啦，不知道流到哪里去。苏棠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暗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远处，别院的火还在烧，火光把苏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暗渠的墙上，像一个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