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天站在元老会大厅的废墟上——是的，废墟。上次世家大会苏棠掀了屋顶，还没修好，瓦砾堆在墙角，没人清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几块。
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三样东西。半张烧焦的地图，三具尸体的拓片，一把从废墟里捡到的木簪。木簪是苏棠的，她在密道里跑的时候掉了，没来得及捡。谢云天用两根手指捏起木簪，举到眼前看了看。木簪很普通，桃木的，边缘磨花了，簪头上沾着一丝白发。
“邪道妖女苏棠，已于三日前伏诛。”谢云端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嗡嗡响。元老会大长老赵崇远站在他身后，脸上堆着笑，但手指在发抖。五大家族的代表坐在两侧，王家的位置空着，秦家的位置坐着秦夫人，面无表情，李家的位置坐着老太君，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赵家和周家的家主坐在最远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谢云天把木簪放回案上，拿起那半张烧焦的地图，展开，让在场的人都能看见。地图上标注了四个坐标，墨迹被火烧得模糊，但还能辨认。“这是从苏棠身上搜到的，上面标注了七煞封印的位置。邪道妖女妄图解开封印，放出妖魔，危害苍生。谢某替天行道，将她就地正法。”
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崇远鼓掌鼓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李家老太君放下茶碗，看了谢云天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重新端起茶碗，继续喝。秦夫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人注意到。
王家密室。
苏棠打了个喷嚏。密室在地下五丈深的地方，比秦家的密室还深，墙壁上刻满了隔音符文和防探符文，连只蚂蚁爬进来都会被王家老太爷感知到。石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空气又潮又闷，呼吸进去像吞了湿棉花。
苏衍把一碗药放在她手边，碗是陶的，粗糙，碗口有一个缺口，但不影响用。苏棠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没有吐。她的白发又多了，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只剩后脑勺还有几缕黑色，像冬天雪地里露出的枯草。
“谢云天在元老会上宣布你死了。”苏衍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阿九刚从外面传回来的，“秦夫人传的消息，说谢云天拿了你掉的木簪当证据。”苏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木簪确实掉了，在密道里跑的时候掉的，当时没注意，后来发现了也没回去捡。“一支木簪换他三个月的安心，值了。”
苏衍没有接话，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纸卷曲、发黑、化成灰，落在石板地上，被苏衍用脚碾碎了。
阿九从外面推门进来，门是铁铸的，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断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沾了泥，鞋底也沾了泥，显然刚从外面跑回来。他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三块，把最大的那块递给苏棠。
苏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有什么消息？”
阿九把剩下两块干粮放在桌上，一块给苏衍，一块留给自己。“找到一个人。姓孙，孙德茂，以前是谢家的管事，在谢家干了二十年，三年前被谢云天关进了地牢。他知道谢云天跟天道契约的全部细节。”苏棠放下干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关在哪儿、什么修为看守、地牢在谢家什么位置，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阿九咬了一口干粮，边嚼边说：“关在谢家府邸地下，地牢第三层。看守是两个地阶巅峰，轮班制，四个时辰换一次。地牢入口在谢家后院那口枯井下面，就是冒黑烟的那口井。”苏衍把干粮放下了，没吃。“两个地阶巅峰，你现在的状态，进都进不去。”
苏棠没有反驳，把右手掌心翻过来给他们看。生命线彻底没了，只剩一片碎裂的痕迹，裂纹从掌心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在皮肤底下像树根一样蔓延。她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的手臂上也有裂纹，金色的，不是伤口，是命格碎裂后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我还有两次魂祭。一次救人，一次杀谢云天。”
阿九掰干粮的手顿住了，看了看苏衍，苏衍没有看他，盯着苏棠手臂上的裂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苏棠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裂纹，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剩余的药汁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她站起来，把歪了的木簪——不，木簪掉了，她现在用一根筷子别着头发，筷子是竹的，王家厨房里随手拿的。她把筷子扶正，拢了拢散落的白发。
“阿九，你继续联络碎星盟的人，让他们在城外待命。苏衍，你帮我准备解封第二重七煞的材料——公鸡血、糯米、黄纸、朱砂，越多越好。”苏棠说完，走到密室角落的石床前，盘腿坐下，闭上眼。亡语录第七页在她脑海中展开，金色的字迹一行行排列，魂祭的咒文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魂祭，而是第二重七煞的解封法门。第七页上写着，第二重破军，需以命格碎片为钥，以战场煞气为锁。北城禁区就是古战场，那里埋着数万骨骸，煞气浓到化不开。
苏棠把意识从亡语录中抽出来，睁开眼。苏衍还站在石桌前，干粮没吃，放在桌上已经凉了，硬得更像石头了。他的左膝伤还没好，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弯曲，不敢用力。
苏棠从石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左膝。苏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躲。“骨头裂了。”苏棠站起来，从石桌上拿过阿九的断剑，用剑柄在苏衍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一直拖着，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苏衍把她的手推开，把断剑从她手里拿回来还给阿九。“废不了。你还有两次魂祭，我还有两条腿，刚好够用。”苏棠看着他的眼睛，苏衍没有躲，跟她对视了三秒。三秒之后苏棠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回石床前坐下。
“第二重七煞，我打算三天后解封。”苏棠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解封之后，修养三天，然后去救孙德茂。救人用一次魂祭，杀谢云天用一次。两次之后，我的命格就彻底碎了。碎完之后我还有多少时间？”她自己问了一个问题，又自己回答了，“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天。但不管多久，够用就行。”
阿九把断剑放在膝盖上，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咬紧了牙关在忍。苏衍没有说话，靠回墙上，闭上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久了结了一个灯花，光线暗了一半。苏棠走过去，拿剪刀把灯花剪掉，灯火重新亮起来，照在她的白发上，银白一片。她把剪刀放回桌上，剪刀的铁刃上沾了一点灯灰，她用指甲刮掉了。
密室外头，王家的祖祠里传来钟声。三长两短，是王家老太爷在给祖先上香。钟声穿过层层石壁传进密室，已经很微弱了，像隔着一层水。
苏棠听着那钟声，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五。五声响完，她睁开眼，把右手掌心的裂纹对着油灯的光，裂纹在光线下像一幅地图。她用手指沿着最粗的那条裂纹划了一下，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白印。
三个月。
她要在三个月内，走完这条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