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密道的入口不在谢家府邸外面,在里面。王家老祖给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谢家后院柴房底下,有一条三百年前就挖好的暗道,直通地牢第三层。挖暗道的人是王家的先祖,当时王家和谢家还是盟友,这条暗道是为两家共同御敌准备的退路。后来两家翻了脸,王家没有毁掉暗道,把这件事记在了族谱里,传了十代人。
苏棠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看了一眼天色。三更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地面上的影子模糊成一团。谢家后院没有打更的人,黑袍人在院墙上巡逻,每隔一炷香换一班,换班的间隙有一盏茶的空档。一盏茶,刚好够三个人从柴房钻进去。
苏棠翻过院墙的动作很轻,像猫。苏衍跟在她后面,左膝的伤让他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苏棠伸手扶住他,两个人贴着墙根摸进柴房。柴房的门没锁,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木柴,有一股松木的香味。阿九最后一个进来,把柴房的门从里面插上,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摸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指节敲了敲,地砖发出空洞的回响。
苏衍用匕首撬开地砖,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苏棠第一个跳下去,苏衍跟着,阿九把地砖盖好,最后一个下来。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用炭笔画满了符文,年代太久远,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了。苏棠猫着腰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暗道比她想象的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头。头顶是一块铁板,铁板上面有人声——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的碰撞声。
第一层,黄阶守卫,二十人。阿九撬开铁板,翻身上去,断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二十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阿九已经解决了前面五个,苏衍从后面包抄,一掌拍飞两个,剩下的守卫被堵在过道里,断剑的符文亮了三次,暗了三次。第一层清空用时不到半盏茶。
第二层,玄阶守卫,十人,比第一层难缠。苏衍的左膝在这层受了伤——一个守卫从侧面偷袭,一棍砸在他左膝上,苏衍踉跄了两步,跪在地上,膝盖骨咔嚓一声,裂了。他咬着牙站起来,右手抓住那守卫的脖子,一拧,那人的头转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倒在地上。阿九的断剑断在了这一层,不是折断的,是被一个守卫用铁锤砸断的,半截剑刃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响。阿九把剩下的半截剑当匕首使,捅进了那守卫的胸口。
第二层清空,苏衍的左膝肿得像馒头,走路完全靠右腿拖着。阿九的断剑只剩剑柄了,他把剑柄别在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把守卫掉的长刀,刀不顺手,但能用。
第三层,铁门。门是铸铁的,一尺厚,门上刻满了封印符文,从外面锁着,锁是玄铁制的,没有钥匙孔,只有灵力锁——需要地阶以上的灵力才能打开。苏衍试了一下,玄阶巅峰的灵力打不开。阿九试了一下,也打不开。苏棠把右手按在锁上,灵力从掌心涌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过道。灵力锁发出一声脆响,弹开了。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十名地阶中期的守卫站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地阶巅峰的队长,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左手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上沾着血。血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已经发黑了,渗进了刀身的纹路里,洗不掉。
光头队长看了苏棠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咧嘴笑了。“谢家主说你死了,我还不信。死人不会长白头发。”
苏棠没有笑,往前走了两步。身后,苏衍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你只有两次。”苏棠推开他的手,咬破舌尖,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亡语录第七页,魂祭的咒文在她脑海中燃烧,像一卷被点着的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烧成灰。
命格碎片从掌心剥离出来,第七片。疼,但不是那种不能忍的疼,是一种她已经习惯了千百万次的疼。丹田里的混沌灵根像被点燃了一样,金色的火焰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灵力从玄阶中期一路攀升,玄阶巅峰、地阶初期、地阶中期、地阶巅峰。光头队长的笑容僵在脸上,鬼头大刀还没举起来,苏棠的一掌已经到了他胸口。金色的掌印烙在他胸腔上,像烙铁印在牛皮上,嗤嗤冒烟。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墙裂了,他的人嵌在墙里,鬼头大刀掉在地上,刀柄还在嗡嗡震动。
剩下的十名守卫愣了一下,苏棠没有愣。她弯腰捡起鬼头大刀,刀太重了,她单手抡不动,双手握着刀柄,像抡锤子一样砸出去。第一个守卫被砸飞了,第二个被刀刃削掉了半只胳膊,第三个被刀背砸碎了肩胛骨。十名守卫死伤过半,剩下的五个往后退,退到墙边,再退就嵌进墙里了。苏棠没有追,把鬼头大刀扔在地上,刀落地的声音很响,叮当,在圆形大厅里回荡。
苏衍从她身后冲过去,左腿拖着,右腿蹦,踹开牢门。牢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躺下,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孙德茂,谢家的老管家,三年前被关进来的那个人。他瘦得像一具骷髅,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手腕上和脚踝上都有铁链磨出的伤疤,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腐臭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见苏棠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了起来。
“女帝血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来了。”
苏衍把他从牢房里背出来,孙德茂趴在苏衍背上,轻得像一袋米。阿九断后,手里握着那把从守卫手里抢来的长刀,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是从谢家密室的方向传来的——谢云天感知到了地牢的异动。苏棠走到大厅中央,双手按在地上,灵力不要命地往外灌,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进地砖,地砖开始龟裂,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等谢云天飞到地牢入口的时候,苏棠同时燃烧了第八片命格碎片,双掌猛地往上一抬,轰——地牢出口塌了,碎石堵住了洞口。
谢云天掀开碎石只用了三息。三息之后,他站在塌陷的地牢入口,看见的是苏棠的白发背影,和那条通向黑暗的密道。她没有回头,一步跨进密道,消失了。
谢云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块碎石,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不是阴沉,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还不能喊疼的扭曲。“她没死。”他说。没有人回答。他背后站着一群黑袍人,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密道里,苏棠的白发又多了,从发根白到发梢,像冬天的雪地。她的右手掌心里,第七片和第八片命格碎片已经烧完了,只剩一片碎裂的痕迹,裂纹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指尖,指甲盖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灰白。她靠在密道的墙壁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跟在苏衍后面,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苏衍背着孙德茂走在最前面。左膝已经肿得跟大腿一样粗了,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汗,也可能是血。阿九走在最后面,长刀插在腰间,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四个人。一条密道。三个月的倒计时。
密道的出口在城外一里地的乱葬岗。苏棠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鱼肚白,照在乱葬岗的坟包上,灰蒙蒙的。
苏衍把孙德茂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下去,喘得像拉风箱。阿九靠在坟包上,把右臂的袖子撕下来,缠住伤口。苏棠蹲在孙德茂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命硬。
她站起来,盯着远处谢家府邸的方向,那边已经乱了,黑袍人的火把像萤火虫一样在屋顶上窜,但没有追过来。他们不敢追。追过来也找不到,乱葬岗有她早就布好的阵法,地阶以下的人走进来就迷路。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甲盖从灰白变成了白色,像瓷器,没有血色。她把右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对苏衍说:“背他回王家。我们还有证人要保护。”
苏衍咬着牙站起来,把孙德茂重新背上。阿九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拄着跟在后面。苏棠走在最后面,白发被晨风吹起来,飘在脑后,被风卷成一缕缕。
乱葬岗的风很大,吹得坟头上的纸钱哗啦啦响。有一张纸钱被风吹到苏棠肩上,她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纸钱上印着阎王殿的图案,黑白的,边角被露水打湿了,墨迹洇开,阎王的脸糊成了一团。她把纸钱揉成团,扔在地上。
远处,村子的方向传来一声鸡叫,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