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是第二天贴满全城的。元老会的告示,盖着朱红色的官印,贴在每条街的巷口、每座桥的桥头、每家茶馆的门板上。告示上写着苏棠的罪名——杀害谢家护卫、妖术惑众、企图颠覆世家秩序。悬赏十万灵石,死活不论。落款是元老会大长老赵崇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谢云天的意思。
十万灵石,够一个普通人花十辈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算没有勇夫,也有一大堆想钱想疯了的亡命徒。
王家偏院的气氛从那天早上开始就变了。苏棠去灶房打水洗脸的时候,王家的小丫鬟看见她像见了鬼,水瓢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跑了。苏棠弯腰捡起水瓢,在缸里舀了半瓢水,浇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一张脸——白头发,白眉毛,白睫毛,只有眼珠子是黑的。她已经快不认识自己了。
苏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苏棠接过碗喝了一口,米没煮烂,夹生的,硌牙。她没吐,嚼了嚼咽了。“秦夫人走了?”
苏衍点头。“今天一早走的,秦家派了马车来接。她走之前留了句话——我回去稳住秦家,等你需要时,我带着秦家来帮你。”苏棠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米粒粘在碗壁上,她用食指刮下来塞进嘴里。秦夫人能不能回来,回来的时候秦家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王家老祖进来的时候,竹杖点地的声音比以往都慢。她的脸上多了一道伤——不是被打的,是自己挠的,指甲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她在跟中立派争吵的时候,有人说了句“王家不欠女帝什么”,她急了,抓了自己的脸。
“老太爷让你走。”王家老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先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苏棠看着她脸上的血痕,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递过去。王家老祖没接,用袖子自己擦了,血蹭在袖口上,像一朵开败的花。“老太爷说了,王家欠女帝的债,他会还。但不是现在。现在跟谢云天硬碰,王家会死很多人。他不能拿族人的命去还债。”
苏棠没有说话,把布收回来塞进袖子里。她懂,她一直都懂。
元老会大厅。顾远道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五大家族的代表和元老会的七位长老。他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必须把那些话说出来。谢云天的人就站在他身后,黑袍兜帽遮住了脸,但腰间的短刀没有遮,刀鞘上的谢家族徽在烛光下反着光。
“苏棠不孝不义,害得顾家家破人亡。”顾远道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从今天起,顾家与苏棠断绝一切关系。她的死活,与顾家无关。”他说完,低着头退到一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家老祖坐在最前排,鼓了鼓掌,嘴角带着笑。王家老太爷没有来,来的是王家二长老,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
谢云天坐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青衫玉笛,面带微笑。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非常满意。
王家偏院。苏棠听到顾远道断绝关系的消息时,正在收拾东西。她把十道符从袖子里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十张,一张不少。她把符折好,用一块油布包起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苏衍在院子里练刀,木棍换成了真刀,刀是阿九从那十名黑袍人身上捡的,谢家制式短刀,刀刃上刻着谢家的族徽。苏衍把族徽磨掉了,磨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挥刀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左臂还没完全恢复,每次挥刀都会牵扯到骨头缝里的伤,但他没有停,一刀一刀地劈,劈得院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阿九蹲在墙根下磨刀。短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虫鸣。他的刀磨得很慢,每磨一下都会停下来,用手指摸一摸刀刃,然后继续磨。磨了一个时辰,刀亮了,能照见人影。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嚓咔嚓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傍晚,谢云天亲自来了。五十名黑袍人跟在身后,把王家的偏院围了三层。他没有走门,从院墙上跳下来,青衫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王家老祖站在院子中央,竹杖横在身前,挡住了他的路。
“让开。”谢云天说。
王家老祖没有动。谢云天看了她一眼,一掌拍出,掌风带着黑红色的火焰,王家老祖竹杖一横,挡住了,但人被推出去三步远,竹杖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她稳住身形,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她没有再挡,侧身让开了。
不是不想挡,是挡不住。
谢云天穿过院子,走到后罩房门前。门是锁着的,他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两半。房间里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碗底结了薄薄一层药渣。谢云天走到桌前,端起药碗闻了闻,续命丹的味道,王家的方子。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下密道,苏棠在跑。苏衍在前面开路,阿九在后面断后,三个人在狭窄的密道里狂奔。密道是王家先祖挖的,通向城外的一条暗渠,比之前那条更长更窄,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滑得要命。苏棠跑在中间,白发在脑后飘起来,被密道里的风吹得散乱。
苏衍跑出密道出口的时候,一条黑色的灵力锁链从身后追来,快得像闪电。苏棠推开苏衍,侧身闪避,锁链擦着她的后背过去,没有缠住她,但谢云天的掌风隔空拍在她后背上,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密道的墙壁,那一掌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苏棠被拍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暗渠的岸上。她的后背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烙过,从肩胛骨到腰际,一整片皮肤都在烧,不是火烧的那种烧,是灵力灼伤的那种烧,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膨胀、在破裂、在冒烟。她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血是金色的,喷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花,花瓣边缘冒着热气,渗进泥土里。
苏衍冲过来扶她,她推开苏衍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后背的伤让她直不起腰,弓着身子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生命线的位置又多了一道裂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道闪电劈在了掌心。第十一片命格碎片,碎了。
苏棠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些裂纹被掐得变了形,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她松开手,裂纹还在,怎么揉都揉不平了。
远处,谢云天站在密道出口,青衫上沾了灰,但脸上带着笑。他看见了苏棠的白发、苏棠佝偻的背、苏棠嘴角没擦干净的金色血迹。他笑得很满足。“你还能撑几次?”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很远传过来,像在耳边说话。
苏棠没有回答,转身走进暗渠,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苏衍跟在她身边,右手举着刀,刀尖对着谢云飞的方向。阿九走在最后面,短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符文亮着蓝白色的光。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暗渠的拐角处。
谢云天没有追。他看着地上那滩金色的血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混沌灵根的血,带着女帝血脉的气息,比上次在地牢里闻到的那股更淡了。碎了十来片命格的人,血也会变淡,等血变成透明的那天,人就死了。他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衣袍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暗渠里流出来的水从苏棠脚边淌过,冰凉冰凉的。苏棠停了下来,弯腰把跑松了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勒得手指发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歪了的筷子扶正——她头发全白了,筷子夹不住,总是歪。她用右手按着筷子,左手从袖子上撕下一根布条,在筷子上缠了两圈,系了个结。
苏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帮忙,没有说话。他把刀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疼。他把石头扔进暗渠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暗渠的水从脚边流过去,不知道流向哪里。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地面上的影子模糊成一团。远处传来狗叫,不是一声,是一群,此起彼伏,像在吵架,又像是在送葬。狗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