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祖听到五名掌门被一夜斩杀的消息时,正在祖祠里给祖先上香。她的手顿了一下,香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有擦,把那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对着祖先的牌位鞠了一躬。
“此女已成气候。”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出祖祠,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比以往都快。身后的牌位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秦夫人是第二天赶到的。她带了十个人,全是秦家精锐,修为最低的也有玄阶巅峰,最高的地阶初。十个人站在苏棠面前,一字排开,像十根钉在地上的铁桩。秦夫人站在最前面,石青色褙子,白玉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连夜赶路,风吹的。
“秦家内部已肃清。”秦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从现在起,秦家全力支持苏棠。”苏棠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十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谢谢太轻了,说不说都一样。
碎星盟在三天内重组了。那些之前跑散的散修又回来了,有些是听说苏棠没死回来的,有些是听说苏棠连杀五名掌门回来表忠心的,还有些是新来的——被谢家欺负过、被世家压迫过、在帝都底层活不下去的人。人数从之前的七八人一下子膨胀到了五十多人,挤在王家的偏院废墟旁边临时搭的棚子里,棚子太小,站都站不下,有的人只能蹲在墙根,蹲久了腿麻了,站起来跺跺脚,然后又蹲下。
苏棠站在棚子前面的石墩上,看着这五十多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缺胳膊断腿的,有身上还带着伤的。他们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在王家密室养伤时的那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光,是那种烧起来了、不会再灭的光。苏棠没有讲话,她不擅长讲话,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她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蹲下来,帮一个断了腿的年轻散修把夹板重新绑紧。那年轻散修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出了血。
苏衍站在棚子外面,左臂还吊着夹板,右手拿着那本名册,一个一个登记新来者的名字。名册是新的,之前那本在王家偏院被烧了,这本是秦夫人带来的,封面上盖着秦家的印章。苏衍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阿九蹲在棚子顶上,新刀横在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远处谢家府邸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猫的爪子已经伸出来了,指甲嵌在瓦缝里,随时准备扑出去。
深夜。
苏棠没有睡着。她躺在棚子角落的草铺上,盯着头顶漏雨的棚顶,棚顶是用竹席和茅草搭的,有好几个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少,只有两三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被人遗忘的棋子。
金色的光是在她眨眼的时候出现的。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她面前点燃了一盏灯。她坐起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苏衍也醒了,刀横在身前。阿九从棚顶上跳下来,短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刀已出鞘。
金色虚影站在棚子中央,离苏棠不到三步远。他的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但能看出是人形,高约八尺,穿长袍,束发,面容不清。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草席和茅草,但他的光很亮,照得整间棚子像白天。
“苏棠。”他开口了,声音不像人声,像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声音,清而冷。
苏衍的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但刀穿过了虚影,像切过空气。他不躲,不闪,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把刀。“我是天道·衡。天道革新派。”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苏棠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笑话但笑不出来硬挤出来的笑。“天道还有派系?”
金色虚影没有理会她的嘲讽,负手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谢云天与天道旧派的契约,违背了平衡法则。旧派只顾收割命格填补缺口,不顾人间死活。六十年一次的收割,已经收割了五次,每一次收割都会引发灵气潮汐、妖兽暴动、人间灾祸。你见过北城禁区的暗兽,那就是收割的后遗症——天道缺口扩大,暗界力量溢出,妖兽滋生。”
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道革新派主张废除收割契约,修复天道缺口,恢复人间秩序。但旧派势力强大,我们无法直接干预人间事务。我们需要一个代理人。”金色虚影往前飘了一步,“你是女帝后人,身怀混沌灵根,命格碎裂后反而能解封七煞。你有潜力成为推翻旧派、终结契约的关键。”
苏衍把刀收回来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没威胁,是因为刀砍不到,收回来省点力气。他把刀插回腰间,靠在柱子上,左臂吊着夹板,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能再拔刀。
阿九没有收刀,刀尖指着金色虚影,刀身上的符文亮着蓝白色的光。
“代理人?”苏棠靠在草铺上,双手抱胸,白发垂在脸侧,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白得刺眼,“就是替你们卖命的棋子。好听的说法叫代理人,难听的说法叫炮灰。”金色虚影沉默了一下。“你不想推翻谢云天?”
“我想。”苏棠说,“但不是为了你们天道。谢云天杀我的人,毁我的家,要我的命,我跟他之间是私仇。你们天道旧派新派、平衡不平衡、契约不契约,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站起来,走到金色虚影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身高只到他胸口,但她的眼神是平的,甚至带着俯视的意味,“天道在我眼里都一样——不讲道理,只讲利益。三千年前女帝封印你们,就是因为你们不讲道理。今天你想让我替你们卖命?做梦。”
金色虚影愣在了那里。他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人对天道卑躬屈膝、顶礼膜拜,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他的光影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棠已经转身走回了草铺,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走吧。”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别吵我睡觉。”
金色虚影站在棚子中央,光影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了的灯。最终,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身影逐渐淡去,像墨水渗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散开,最后消失不见了。棚子重新暗了下来,只剩棚顶漏下来的星光,很弱,但还在。
苏衍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插在草铺旁边,木棍上刻了一道防身的符文,是王家老祖教的,他学了一天才学会,刻得不深,但够用。他把木棍插好,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眉头皱着,手没有离开刀柄。
阿九把短刀插回腰间,从棚顶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踩在一块石头上,石头翘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他故意弄出的声响,想看看苏棠有没有睡着,苏棠没反应。阿九蹲在草铺旁边,把掉在地上的被子角捡起来盖在苏棠脚上。脚是凉的,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
苏棠睁开眼,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但谁都没有看见。她盯着头顶的棚顶,那个最大的洞正好对着她的脸,洞里的星星还是那两三颗,孤零零的,像被人遗忘了。她伸出手,把歪了的木簪扶正,白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铺在草枕上,像冬天早晨的霜。
远处,王家的祖祠里又传来钟声。三长两短,跟上回一样。钟声穿过层层夜色,穿过棚顶的洞,落在苏棠耳朵里。一、二、三。
数到第四声的时候,停了。不是钟坏了,是敲钟的人只敲了四下,少了一下。第五下始终没有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苏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五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被子很薄,蒙住了也挡不住什么,但蒙住总比不蒙好。她蜷在被子下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壳是破的,挡不住任何东西,但缩进去至少看不见外面的危险。
棚子外面,风吹过来,把棚顶的茅草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又像是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