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祖把阵法图纸摊在石桌上的时候，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七下。七下，对应谢家在帝都及周边的七处分部，每一处的位置、守卫人数、阵法类型，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纸的边角发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阵眼的位置用朱砂重新描过，红得刺眼。
“这些图纸是王家花了三年时间摸清的。”王家老祖的声音很平，但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带着一股子不甘，“谢家一直知道有人在查他们的分部，但他们查不到王家头上。这三年，王家折了三个探子，换来了这七张图。”
苏棠把图纸一张一张看完，叠好，塞进袖子里。她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棚子外面的空地上。碎星盟五十多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列队不整齐，武器不统一，修为参差不齐，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五十多双眼睛盯着她，等她开口。
“今晚，打谢家。”苏棠没有废话，“七处分部，同时打。我带一队攻东城，苏衍带一队攻南城，阿九带一队攻西城。其余四个分部，由小队长带人打。”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七张图纸，分发给七个小队长，“每个分部的阵眼位置都在图纸上标出来了。破阵之后，烧仓库，抢灵石法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一炷香之内必须撤，不管打成什么样。”
没有人问“打不过怎么办”，没有人问“万一谢云天来了怎么办”。五十多个人领了图纸，各自分组，检查武器，磨刀的磨刀，绑绷带的绑绷带。
苏衍走到苏棠面前，左臂还吊着夹板，右手提着那把磨掉了族徽的短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看了看苏棠的白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南城交给我。”
苏棠点了点头。
阿九把新刀从腰间拔出来，刀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他把刀插回去，转身走向他那队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棠一眼。“东城分部守备最强，你一个人行吗？”苏棠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指尖一搓，符纸自燃，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照亮了她半张脸。“我有这个。”她说。阿九看了那团金色火焰一眼，转身走了。
子时。
东城分部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门口挂着“谢府别业”的匾额，金字黑底，跟元老会那块匾额是同一个匠人做的。宅院周围布下了七层阵法，从外到内，依次是迷踪阵、困灵阵、杀机阵、锁空阵、反噬阵、聚煞阵、护心阵。七层阵法叠在一起，普通人走进去三步就得迷路，散修走进去十步灵力就会被锁死，地阶以下的人走进去连退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苏棠站在宅院门口，把王家老祖给的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阵眼在正厅地下，七层阵法的核心。她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院，一掌拍开后院的墙，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墙砖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粉末。她跨过废墟，走进后院，后院的守卫有六个，正在喝酒猜拳，骰子在碗里哗啦哗啦响，没人注意到墙塌了。苏棠没有杀他们，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走进正厅。正厅的供桌上供着谢家先祖的牌位，牌位前面摆着香炉，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烟是直的，没有风。
她把供桌推开，露出地面上的阵眼。阵眼是一块圆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阵，符文阵的七条主脉分别连接着七层阵法。苏棠蹲下来，右手按在石板上，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灌入，沿着符文的纹路逆向流动。七层阵法同时震颤了一下，像被掐住了喉咙。然后，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碎裂。迷踪阵碎了，困灵阵碎了，杀机阵碎了，锁空阵碎了，反噬阵碎了，聚煞阵碎了，护心阵碎了。七层阵法碎裂的声音很轻，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嗤嗤嗤，七声响完，宅院的防御彻底没了。
外面的守卫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冲进正厅的时候，苏棠已经站在了仓库门口。仓库是谢家东城分部的核心，里面堆满了灵石、法器、丹药、符纸，还有从散修身上收缴来的各种杂物。苏棠一掌拍开仓库的门，暗金色的灵力化作数十道剑气，将仓库里的木架、木箱、木桶全部劈开。灵石从碎裂的木箱里滚出来，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她指尖一搓，符纸燃烧，金色的火焰落在灵石堆上，灵石是高纯度的能量结晶，遇火即燃，火焰从灵石堆窜到木架，从木架窜到房梁，从房梁窜到屋顶。
苏棠转身走出仓库，身后的火焰已经烧穿了屋顶，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苏衍在南城分部的战斗比苏棠晚了一盏茶。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右手提刀，身后跟着十二个碎星盟的散修，修为最高的不过玄阶初。南城分部的阵法比东城弱，只有四层，但守卫多了一倍，将近二十人。苏衍没有硬闯，让散修们在门口佯攻，自己绕到侧墙，用王家老祖给的阵图找到了阵眼——侧墙第三块砖。他把刀插进砖缝，刀尖顶住阵眼，灵力一催，四层阵法同时碎裂。守卫们慌了，碎星盟的散修趁机冲进去，刀砍斧劈，不到半盏茶就解决了战斗。苏衍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散修们往麻袋里装灵石，只说了两个字：“快撤。”
阿九在西城分部的战斗最利索。他没有破阵，直接从正门走进去的，新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符文亮着蓝白色的光，照得整条走廊像白昼。守卫们从两侧涌出来，阿九一刀一个，刀刀封喉，血溅在墙上，像一幅泼墨画。他走到阵眼前，一脚踩碎了石板，阵法碎裂的声音被外面的爆炸声淹没了。仓库里的灵石法器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光照着他的脸，脸是冷的，没有表情。
其余四个分部也在这段时间里同时被袭。碎星盟的小队长们没有苏棠、苏衍、阿九那样的实力，但胜在熟悉地形、配合默契。有三个分部顺利得手，烧了仓库，抢了物资，全身而退。只有一个分部遇了挫——北城的分部守卫提前得到了消息，加强了戒备，碎星盟的人刚靠近就被发现了，打了半盏茶，伤了两个人，没能攻进去。小队长果断下令撤退，撤的时候还被追了一段路，拐了三条巷子才甩掉追兵。
谢云天得到七处分部被袭的消息时，正在密室疗伤。苏棠留在他胸口的那道金色掌印已经从他后背移到了右肩，在皮肤底下像一条活的蛇，游来游去，怎么都逼不出来。报信的人跪在密室门外，声音都在抖：“东城、南城、西城、北城、城东、城西、城南，七处分部同时遇袭，仓库被烧，物资被抢，守卫死伤过半。”谢云天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拉开门，低头看着那个报信的人。“苏棠干的？”“是。”
谢云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笑得报信的人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好，真好。”他转身走回密室，对身后的黑袍人下令，“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所有力量撤回总部。”黑袍人低头领命，转身跑了。谢云天站在密室中央，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帝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谢家的势力范围，曾经密密麻麻的红点覆盖了大半个帝都。但现在，那些红点在迅速消失，像被人用手指一个一个抹掉了。
苏棠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的白发上沾了灰，衣袍上沾了血，鞋底上沾了泥，但她的眼神很亮。苏衍比她早回来一盏茶，正在棚子里清点战利品，灵石堆了半间棚子，法器摆了一地，丹药装了三箱。阿九蹲在棚子外面磨刀，刀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碎星盟的散修们三三两两坐在空地上，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清点自己分到的那份战利品。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嘴角都带着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出了口气的小，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纹。
苏棠走进棚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她没有皱眉。放下茶杯，低头看着那堆灵石，灵石在晨光中泛着各色的光——白的、蓝的、绿的、红的，像一堆被遗弃的珠宝。她从里面捡起一颗白色的灵石攥在手心里，灵石很凉，她的掌心更凉，凉和凉贴在一起，分不出谁更凉。
苏衍从箱子里拿出三颗续命丹递给她。苏棠接过来塞进袖子里，没有吃，现在不需要吃，等需要的时候再吃。她把木簪扶正，白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几缕，垂在耳边，她用指尖拢了拢拢不回去，就让它垂着。
远处，谢家府邸的方向传来钟声，不是王家的祖祠，是谢家的警钟，在敲，不停地敲，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催命。苏棠听着那钟声，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她没数下去，钟声太密了，数不清。
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碎星盟”三个字，字是苏衍写的，墨迹还没干透，黑的发亮。风从北边吹过来，木牌晃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