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是谢云天亲笔写的,派人送到碎星盟营地的时候,苏棠正在给一个受伤的散修换药。那散修的大腿被暗兽咬了一口,伤口化脓了,脓水浸透了纱布,散发着恶臭。苏棠用匕首把腐肉剔掉,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很轻,但散修还是疼得直冒冷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战书放在石桌上,牛皮纸,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谢家的族徽。苏棠把手上沾的脓血在衣摆上擦了擦,走过去拿起战书,展开,上面的字不多,只有一行——“明日午时,万骨战场,不死不休。”
苏棠把战书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苏衍说:“召集所有人。”
万骨战场在城北四十里外,是上古时代人魔大战的遗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地面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了。据说当年战死在这里的将士多达百万,尸骨堆积如山,所以叫万骨战场。这里的煞气比北城禁区浓十倍,普通散修走进来就会头晕恶心、灵力紊乱,但碎星盟的人经过封印阵加持,全员实力提升了一阶,站在暗红色的土地上,步伐坚定,面色如常。
苏棠到的时候,王家老祖已经带着五十名王家卫队等在那里了。竹杖拄在地上,杖头插进暗红色的泥土里,像一根界碑。秦夫人带着三十名秦家精锐站在王家卫队旁边,石青色褙子换了铁甲,白玉簪换成了铜簪,腰间佩剑,像换了一个人。
沿途不断有散修加入,有的是碎星盟的老成员,有的是听说苏棠要跟谢云天决战特意赶来支援的,还有的是被谢家欺负过单纯想来出一口气的。从营地出发时是一百八十人,到达万骨战场时已经接近三百人。三百人站在暗红色的土地上,武器不统一,铠甲不统一,但没有人说话,三百双眼睛盯着对面。
谢云天站在战场中央的高台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玉笛插在腰间,双手负在身后。他身后站着谢家百人卫队,清一色黑袍黑甲,手持长戟,像一排铁铸的雕像。元老会的七位长老站在高台两侧,赵崇远站在最前面,紫袍金鱼袋,乌木拐杖,脸色苍白。
顾婉凝站在谢云天身边,黑斗篷,黑剑,眼睛是漆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她的站姿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风把她的斗篷吹起来,露出底下缠满黑色符文的胳膊。那些符文是活的,随着她的脉搏在跳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在她身上。
李家老祖站在高台下面,带着李家卫队,五十人,银甲银盔,站在谢家黑袍卫队旁边像另一支军队。
苏棠站在战场中央,离高台约百步。白发在风中飘扬,衣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靴子上干涸的泥浆。她身后站着三百人,苏衍在左边,阿九在右边,王家老祖和秦夫人站在两侧。
谢云天低头看着苏棠,目光从她的白发移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三百人身上。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先生在夸奖学生。“三百人,就想跟谢家打?”
苏棠没有回答。顾婉凝拔出了黑剑,剑刃是黑色的,不反光,像一道裂缝。她从高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在暗红色的土地上,砸出两个坑,像一枚炮弹落地。她的眼睛还是黑的,没有焦点,但她的剑有目标——苏棠。
苏棠没有拔刀。顾婉凝冲过来第一剑削向苏棠的脖子,苏棠侧身闪开,剑锋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她几根白发,白发飘在风中,像柳絮。第二剑刺向苏棠的心口,苏棠一掌拍开剑身,掌心被剑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金色的。顾婉凝的剑没有停,第三剑横扫,苏棠弯腰躲过,剑锋从她头顶扫过,削掉了木簪的一截。
苏棠只守不攻。退了七步,被划伤了四处——右臂一道,左肩一道,后背一道,脸颊一道。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袍,但她没有还手。第七次退步的时候,顾婉凝的剑追到了她喉咙前三寸,苏棠没有退,伸手抓住了剑刃。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顺着剑刃蔓延上去,像藤蔓爬上了树干。她抓住顾婉凝的手腕,把顾婉凝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脸相距不到半尺,鼻尖对着鼻尖,四目相对。
苏棠看着顾婉凝那双漆黑的眼睛,从那片黑暗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白发,血痕,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五个字:“你不是我的影子,你是你自己。”
顾婉凝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棱翅膀。她眼中的黑雾散去了三分之一,露出了底下她自己的眸子,眸子是褐色的,布满血丝,像很久没睡过觉的人。
黑剑偏离了方向,从苏棠的脖子旁边刺了过去,刺向高台上的谢云天。剑尖刺入谢云天身旁的地面,青砖碎裂,剑身嗡嗡震动。
谢云天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脚边的黑剑,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一掌,拍在顾婉凝的后背上,黑红色的掌印烙在她的肩胛骨上,顾婉凝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三圈,黑剑脱手掉在地上,剑刃上的符文暗淡了。
苏棠冲过去,想接住她,但没有接住。顾婉凝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口黑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苏棠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但很微弱。
苏棠站起来,看着高台上的谢云天,下令总攻。
三百人同时冲了出去。暗金色的灵力与黑红色的灵力碰撞,爆发出的冲击波像狂风一样扫过战场。苏衍冲在最前面,短刀劈开一名黑袍人的长戟,刀锋顺势划过那人喉咙,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阿九的新刀在人群中穿梭,蓝白色的符文光芒在黑甲黑袍中格外刺眼,像闪电劈进黑夜。
王家老祖的竹杖点在地上,每点一下,就有灵力波纹从杖头扩散出去,谢家黑袍人被震得东倒西歪。秦夫人的铁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剑断了,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把谢家黑袍人的刀继续砍。
苏棠站在战场中央,没有动。谢云天站在高台上,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百步对视,像两尊石像,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火花四溅。
谢云天从高台上走了下来,青衫下摆拖过暗红色的泥土,沾了一层灰。玉笛从腰间抽出,横在身前。苏棠从腰间拔出匕首,暗金色的灵力灌注进去。
第一掌,苏棠的匕首与谢云天的玉笛碰撞,暗金色的光芒与黑红色的光芒炸开,冲击波将周围正在厮杀的人震退了好几步。苏棠退了三步,谢云天退了两步。第二掌,苏棠沒有用匕首,一掌拍在玉笛上,玉笛发出刺耳的啸声,像有人在哭,谢云天退了四步,苏棠退了五步。第三掌,苏棠一掌拍在谢云天的胸口,谢云天同时一掌拍在苏棠的肩头。苏棠被打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连退七步才站稳,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谢云天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胸口的掌印烙在那里,皮肤底下的金光在扩散,他一连退了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玉笛上多了一道裂纹。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天色从午时亮到黄昏。谢家百人卫队伤亡过半,李家卫队也被打散了。赵崇远被苏衍一刀砍断了乌木拐杖,吓跑了。苏棠这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三百人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秦夫人被砍了一刀左臂,用绷带吊着。王家老祖的竹杖断了,手中倒提着半截竹竿还在打。
天色终于暗了。谢云天看着溃不成军的己方,咬牙下令撤退。黑袍人抬起伤兵,狼狈地撤离战场。李家老祖趁乱溜走了,连卫队都不要了,自己一个人跑得比谁都快。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只剩风声和伤员微弱的呻吟。苏棠站在尸堆中间,右手拄着匕首,白发被血粘在脸上,衣袍下摆滴着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她身后的碎星盟还活着的人围成一圈,高举手中的刀剑,齐声喊道:“盟主万岁——盟主万岁——盟主万岁——”
苏棠没有回头,看着谢云天远去的方向。那个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暗红色的地平线尽头。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脸上的白发,贴在伤口上,很疼,她没有拨。
苏衍从人群中走出来,左腿有点瘸,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肋骨的伤也裂了,每走一步都在忍。他走到苏棠身边,手里那把磨掉了族徽的短刀卷了刃,刀身上崩了好几个口子。阿九从另一边走过来,新刀沾满了血,刀鞘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刀就这么提着,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暗红色的泥土上,跟脚下泥土的颜色一模一样,分不清哪滴是敌人的,哪滴是自己的。
苏棠朝着谢云天消失的方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下一战,就是他的末日。”
没有人接话。风吹过万骨战场,从远方带来了什么声音。三个人都听见了,那不是撤退的号角,是更远的东西,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心跳,像战鼓,像一扇门在缓缓开启。
苏棠低头看着脚下暗红色的土地。七煞第三重封印就在这座古战场下面,她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从万骨之下、从百丈深渊、从三千年前女帝陨落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喊她来,来,来。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断矛。那是谢家黑袍人丢下的,矛杆是木制的,已经被踩断了,只剩半截。半截不够长,但够用。苏棠用它当拐杖拄着,支撑着自己站直了。白发垂在脸侧,她没有拢。
碎星盟的人还在欢呼,但苏棠已经听不见了。她把断矛插在身边的土地里,矛头朝下,深深扎进了暗红色的泥土。断矛立住了,像一个无声的界碑,标记着这一战的终点,也标记着下一战的起点。
夜幕彻底降临,战场上亮起了零星的火把,火光在暗红色的土地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苏棠的影子最长,一直延伸到谢云天消失的方向,像一条路。
